徐薇垂眸,将木偶递给她,又拿出一只朱砂笔:“自己画。”
她接过来,十分好奇:“你从哪儿拿出这么多东西的?”
“储玉。”
“储玉是什么?”
她有一连串问题,一个接一个地问,仿佛新生儿初降世,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她的疑惑。
徐薇是个话少的人,有时问题问出后能得到答案,有时只能得到一片虚无。好在她话很多,可以说个不停,问来问去,总有问出答案的时候。
然而,时间一久,李绵开始无聊起来。
知道的越多,便意味着越难耐。秘境之外几乎成为执念,她迫切地想出去看看,九州是什么,天道是什么,合庄又是什么模样。她还想去找找自己的家人,徐薇说她无父无母,可她分明记得自己有一对很凶的父母,和一个很不讲道理的弟弟。
徐薇只告诉她,她非此世人,却解不了她的惑,李绵觉得,他也并非如她想象中的那样……无所不能。
她和徐薇第一次吵架,是第多少场落花记不清了,从他回来李绵就很少再去数花开花落。争吵是为一件小事,她和一条新来的河中魂灵搭话,它说中州已陷落,九州成了邪修的天下,人之欲望无穷无尽,沾祟即恶,便是紫薇尊者也救不了。
“紫薇尊者是谁?”
魂灵看向她身后,李绵顺着它的视线回头,看见徐薇站了起来。
他手中拿着长剑,没说一句话,那魂灵却先尖叫起来。叫完,它沉入河里,发出咕嘟嘟又沉闷的笑声,李绵看见它在水下的眼睛弯成钩子一样的弧度,嘴巴诡异地大咧着,像在脸上生出的第三只眼,“人之欲望无穷无尽,紫薇尊者的剑下亡魂,轮回之后依旧要死在紫薇剑下!”
说完,一朵花从水上飘过,它捡落在手,大笑着随水轮回去了。
李绵回过神来,“它生前……”
徐薇:“是邪修。”
他看上去好似又有些困,李绵不忍心,想走过去安慰他,却见他缓缓将剑抬起,“你若出境,便也会成为邪修。”
这剑是对着她的。
当然,只是对着,徐薇想吓她一次,别再过度惦念外头的世界。
但李绵发了天大的脾气。
为她塑肉身,却不让她出境,还要拿剑指着她,她觉得自己似乎被当作玩具,随时可以丢下。
她在河里躲了近三百次花落,偶尔徐薇会来岸边看她,她都沉进水底,或是直接睡过去,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往生河里的魂灵越来越多,它们总是不停地进来,出去,再进来,再出去……渐渐的,就连李绵也察觉到不对劲。
花开花落是一天,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亡灵从秘境穿流而过,徐薇或坐在树下看着它们,或沉睡淋花,无悲无喜。
李绵终于明白他所说的“九州将尽,无须轮回”是什么。她从河里回到岸上,到树下将徐薇身上的落花尽数吹落,等他睁眼,小声道外头应该也没那么好,先前她不是气他不让自己出去,而是气他将剑对着自己。
“你是我唯一认识的人,你拿剑指着我,我会伤心的。”
徐薇看着她,她便露出自以为友好的笑容,笑眯眯地告诉他:“等外头太平了,我再出去吧。”
徐薇:“若永无太平呢?”
“怎么会没有太平?”她奇怪,“总会有太平的那一天,这是历史循环——”说完,她又一愣,没料到自己竟会说出“历史循环”这样的词,“……总之,总会有人让天下太平的……”
徐薇笑了笑,“你可知道,我杀过很多人。”
李绵看向被他扔弃在侧的长剑,“他们都是坏人。”
“不全是,”他淡淡地说,“有些是已经变坏的,有些还没来得及变坏。”
“……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会变坏的?”
“邪气入体,扎根元神,堕邪只是早晚的事。”
李绵踌躇:“入邪会怎么样?”
“欲念滋长,嗜杀成性,极尽所恶。”
李绵连忙道:“那你是对的,防患于未然……”
徐薇抬起手,看着掌心,轻声问:“我同样满手鲜血,杀伐无数。”
当众生成魔,屠魔者的剑,从此毫无意义。
李绵不太会拥抱,她在水下待了太久,有时候连走路都会跘着自己。以花落的年岁来看,她在秘境里已经待了三十年,学会的东西少之又少,安慰的话更是贫瘠到可怜。
徐薇在她耳边说“你且松开”,她反倒把人勒得更紧了,口中固执道:“你说的不对,坏就是坏,恶就是恶。要是不辨善恶,又怎么能看清自己?”
“你是你,我是我,邪是邪……”
“徐薇就是徐薇。”她认真地说,“你不想出去,就不出去,等外面不危险了,我们再一起出去。”
之后,李绵度过了很长一段无聊的时间。
木偶需要灵养,徐薇没工夫理她,她就每日坐在岸边拿着匕首雕小人来打发时间。她想给这些坑坑洼洼的小人起名字,但脑海里记忆甚少,想不出好词,只能一二三四地叫着。
刻到第十七个,小人总算好看了点,她拿给徐薇看,告诉他,它的名字叫“十七”,是目前她雕得最好的一个。
徐薇说这名字不好,李绵问为什么,他不回答,她就没了再雕下去的兴致,匕首还给他,躺回落满花瓣的树下,睡觉与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