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毕,台上的两位姑娘上前来行礼,之后便从一侧下了台,又从郎君们的几张桌案前缓缓走过。
郎君们的目光不似女郎般不着痕迹,而是直白的落在了平安身上。
京中有名的混世魔王、温府七郎温巍前头喝了些酒,待那走在后头的平安离他不足三步时,便踉踉跄跄地上前,竟一把要将那姑娘拉入怀中,口齿还有些不清晰,“姑娘生得好美......”
平安吓了一跳,眼角泛红,推搡着他。
她眉心蹙起,眸中渐渐蓄了泪,如同柳泣花啼般惹人心折,少顷,泪水沉甸甸地砸在了地上,怯怯的样子使得很多人皱了眉头。
如温潋一般向来内羞的女子,也出声制止他,“七哥,快些放手!”
温巍是她亲兄长,自幼不服父母管教,流连于烟花场所,父母无论鞭打,还是命之久跪,更甚者,断了他钱财、将他锁在院子里,都拦不住他的一颗风流心。
一直兴致缺缺的沈清桉,蓦然抬起了头,莫名想起了淮阳遇上的女郎,与她一样有着这般温婉清润的声线。
他带了三分惊疑细细瞧去,定在她温婉如水的眉目上,愈发确定了眼前温府的女郎便就是那日的女郎,一时心绪难平。
席上众人的视线都聚在那场闹剧上,自然无人发现太子异样。
温六郎拿捏起兄长风范,皱眉道,“七郎,不得无礼!”说着便要上前来。温巍于苏州时,上头只有父母,底下的妹子管不到他头上。回了京后,五兄痴迷于史学,整日闷在屋子里研究,不爱出门,可六兄却是凶得很,换着法子折.磨他,温巍确实对六兄有几分惧意,倒也松了气力。
那姑娘终于推开了他的手,一路小跑着,竟扑到了正中的太子席案前。
太子眼皮子一顿,瞬间冷了脸。
那姑娘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殿下,我是您的人。”
园子里霎时静了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一干人等皆瞪大了双眼,诧异于这姑娘的大胆,更震惊于她与太子的关系。
太子垂在身侧的指节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桌案,于这一片安静中,委实突出了些。
“姑娘何意?”
平安目光灼灼,一片赤诚,“早在殿下救我之时,我的命和人便都是殿下的。”
太子不语。
四下更是鸦雀无声。
连同那温巍,神志颇有些不清了,还被那软而莹白的柔荑推了胸口一下,便连被同是浪荡子、加之都是外放回京的、可称为狐朋狗友的、交情还算不错的郑俞淮拉了一下,回到自己的桌案上,都仿似不知。
片刻后,太子眼皮轻掀,漫不经心道,“你为报恩来此?”
平安似看到了希望般,抬头泪眼婆娑地看他,慌乱点头。
他望她,一双眸子清淡,“一心要跟着救命恩人?”
平安眼睫一颤,撞进了太子一双深不见底的漆眸,仍然点头。
“我甘愿为奴为婢,求殿下成全。”
“甚好。那日救下你的,是孤的部下卫照。”太子温和一笑,却莫名令人从骨子里发凉,“他身边正巧还缺个女子,你若愿意,可进卫府服侍。”
平安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他将她绕进去了,分明是卫照奉了太子命令才出手帮她,如今太子却将此事推在了卫照身上,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太子身边的太监孙富,显然将她视作了攀附权贵之人,将轻视全数压下,才面无表情道,“卫郎君弱冠之龄,已官至羽林卫统领,年少英才却洁身自好,身边尚且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姑娘虽说了为奴为婢,东宫和卫府却不会以此欺负于你,你的身份做不了卫郎君的正妻,但做个贵妾也是使得的。”
卫照前时一脸懵,不知太子何意,竟也学了旁人,要塞个女子给他,不过旁的人也就罢了,太子如此说了,他也不再置喙,顺着孙富的话接了下去,“若姑娘不愿,在下不会强求。”
平安袖中蜷着的纤指轻颤。
话已至此,纵她不愿,此后亦不会再有接近太子的机会,若能接近他身边之人,应也有几分机会。
平安唇瓣翕合,终究是俯首谢恩。
现下淮阳侯府管事的舒德嬷嬷,正是侯夫人生前的近侍,她当下话锋一转,指了指身后的小丫鬟,笑道,“既如此,快带平安姑娘去更衣,待会儿卫统领走时,再好生将人带出来。”
如此一番,倒也过了这桩事。
管弦嘈杂,众人又都渐渐恹了,谢欢颜便提议众人一道行酒令,立时便有几道赞同的和声,舒德嬷嬷便派人去寻令筹来。
待到侍从取回,众人按着座次,先后于几张八仙桌合并的长桌旁坐下,谢欢颜抢先道,“既是我提出的,便由我来做令官!”
她说罢便喝了盏酒,从中抽出一支雅令,缓缓念了出来,“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1】
此意便是让她指出在座有如此诗句之人,这支令落在女郎手中,倒是好说。
她很快开口,“江四娘子,朝阳郡主。”又为难道,“可宛姐姐能饮酒吗?”
江遇宛颔首,“无碍。”
虽说是行酒令,儿郎们面前放着的自然是烈酒,可女郎们娇弱,面前自然是清淡的梅花酒。
她本不愿参与,奈何沈燕珺拉着她来了,既已落座,便不能再矫情避酒,言罢痛快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