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陈书记话的是一个坐在评委席主位上的女人,穿着件迷彩军装,两根麻花辫末梢洋气地烫着卷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说丽梅?”陈书记放了一杯水在她椅子边上,“乐团长,丽梅她我看的确是个好苗子,一会您看看……”
“陈书记。”乐团长把本子啪地放在膝盖上,声音清亮干脆,“我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这种小地方,基本不可能出有能力、来咱们县文工团的女孩。我也不知道你们给魏副团长下了什么迷魂汤,一而再再而三和我推荐。”
“丽梅不一样嘛。”被这样讽刺了一顿,陈书记笑呵呵的,一点儿也不生气,“您看看就知道了。”
“希望不是浪费时间。”乐团长顿了顿,扭头看向角落头里的女孩,“是哪一个?”
“那个穿军大衣的。”陈书记指了指。
乐团长皱起眉头:“这种鬼天气穿军大衣?”
……
艾温华抱着艾叶子走到陈书记边上,冲他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就往观众席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生产队来帮工的恰好有艾南卓,看到他们两个来了,叫来了在礼堂里蹦来蹦去的艾子年,几个人一块坐着。
“本来负责县文工团招新人的是魏副团长。”艾南卓慢条斯理解释说,“前阵子,魏副团长想特招丽梅,因为这事和乐团长吵了起来。因为这个……”
“我讨厌这个女人。”艾子年唧唧啾啾地小声嘀咕。
艾南卓抬手就给了他一个暴栗,笑眯眯地说:“不许这么说你姐未来的上司。”
“哎哟——咱姐姐要是没有她,现在就直接进文工团了!还用得着考试——这样一来也不知道进不进得了——”艾子年捂着脑壳嚷嚷。
“四哥哥,坏!”艾叶子跳起来,双手叉腰,“姐姐还没考你就诅咒姐姐!”
“我哪有——”
“肯定能过?”一片吵闹声中,艾温华低声问艾南卓。
“肯定能过。”艾南卓微笑着说。
艾温华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这么笃定。
艾叶子和艾子年也闭了嘴,此时舞蹈队的姑娘们已经被郝老师领着,排成五个人一组,陆陆续续走向了选拔场地。
“现在开始吗?”坐在陈主任、乐团长身边一个文工团穿着军装的少年问。
“开始。”乐团长点点头,“第一组。”
第一组女生怯生生地拉高麻绳走到舞台中央,五个人都穿着黑色的毛衣,从头到脚都在抖,乐团长一看到她们就紧紧皱起了眉头。
郝老师往边上的录音机里塞了一盘磁带,放起《雪中送炭》的音乐。
五个女孩站成一排,僵硬地扭动颤抖地胳膊,颤巍巍刚刚跳了几秒钟——
“停。”乐团长干脆地说,“下一组。”
音乐戛然而止,几个女孩停下动作不知所措,恳求地看向乐团长。
乐团长逐渐不耐烦起来:“连我说的话都听不懂吗?下一组。”
几个女孩稀稀拉拉走了下去,另一组女孩走上舞台……
这次是《行军路上》。
又是十几秒:“下一组。”
……
“下一组。”
“残酷。”艾温华轻轻叹了口气。
“没办法。”艾南卓耸耸肩,侧过头看他,“这次能过的只有丽梅。其他人……或许有练的好的能有机会?”
“不可能。”艾温华简明扼要地说,“基础不好。”
……
“喂,到你了。”艾丽梅戳了戳吴丹妮,轻轻说,“快点去吧。”
快睡着的她“啊”了一声,慌忙站起来,心里却慢慢坚定——她准备了很多,这些天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练舞,为的就是这一刻。
去文工团。
她是艾丽梅在舞蹈队里的“小跟班”。
至少所有人都是这么看她的。
只是吴丹妮什么都不如艾丽梅——家世不如她好,舞跳的不如她好,就连手也不如她巧,只能跟在她身后,傻乎乎地做她的小尾巴。
比如前段时间来了个城里头的裁缝。
艾丽梅轻轻松松就学会了新花样,而她熬了几个晚上,天天带着自家炸的葱油饼往裁缝家跑请教她……最后还是织不出那种花样。
吴丹妮什么也比不过艾丽梅,所以她加倍努力……这一次,这一次一定要上文工团!赢一次吧!就这一次!
音乐响起来了,这是她一遍一遍练的舞,《鱼水情》。
这是歌舞剧,需要唱,也需要跳。
吴丹妮的每个动作都很稳当,她认真地控制着自己的力度,熟稔、干净……
她感受到乐团长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还有其他人……
一分钟,两分钟。
一曲终。
乐团长居然让吴丹妮完完整整跳完了一整首歌!
吴丹妮全身都在抖,用渴求的眼神看向乐团长。
乐团长静静地看着她,身边穿军装的男孩子有点不忍,轻轻叫了声:“团长,这姑娘跳的真的很熟练,不如,给她个机会?”
陈书记也有点意外地看了吴丹妮一眼,没想到除了艾丽梅,舞蹈队居然还有一个不错的苗子。
郝老师却一眼也没看他们,低下头,摇头叹气。
“我们文工团做成绩,不做慈善。”乐团长淡淡地挥了挥手,干脆地决定了这个女孩的一生,“确实努力,也有天赋。但基本功太差了,我们没有精力帮她补基础。也没必要。下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