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那头沉默了一会,艾南卓缓缓说:“这是大事,我要和爸爸说一下。”
“嗯嗯嗯!”艾叶子连连应了两三声,悄悄松了口气,“哥哥晚安!”
“晚安。”艾南卓温和地说,“这个笑话不好笑。下次倒酒,少倒一点。”
艾叶子寒毛倒竖!艾丽梅握着酒坛子的手也抖了两抖。
顿了顿,艾南卓叹了口气,继续补充:“你要偷喝,喝一两口就算了,为什么要喝小半坛?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偷喝酒了?”
趁着艾叶子和艾丽梅两姐妹呆若木鸡,艾南卓轻轻敲了敲门,温和地说:“晚上好好睡,别贪玩。”
脚步声慢慢地远了,艾丽梅这才从僵化中缓过神来,嘭一声把手里的罐子砸床沿上,小声地咬牙切齿:“这么聪明,为什么不替我去考文工团呢?!”
艾叶子也惊魂未定,大哥压迫感也太强了呜呜呜。
悄悄把酒罐子藏好后,艾丽梅忽然手一停,笑着看向艾叶子:“叶子,姐姐想送你一样东西。”
“啊?什么东西呀?”艾叶子凑过去看,只见艾丽梅走到她刚带回家的蛇皮包前,末了,又忽的收回手,笑了笑,“算了,以后再说。”
—
这个以后,就一直等到了开春。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到六九,沿河看杨柳,七九河开,□□燕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注1)
九九歌一唱完,翠绿和嫩黄铺满了整个秋水洲,芦苇荡上也飘起了夹杂着泥土芬芳和和风。
刘秋水开春就坐着小船和王知青下村里去了,去的那天艾叶子和陈虎子两个人躲在柳树后头偷看,看着刘秋水哭爹喊娘和王知青的死妈脸,完了后乐了好久。
第38章
艾叶子被艾温华抱着, 沿着河边走上生产队的梯田,鹅黄的毛线搭配着嫩粉的小碎花,洋气得不得了。
在田里头耕作的大人们看到了都羡慕, 更别说在田埂上玩的孩子, 你推推我我推推你, 看着那小毛衣馋得不得了。
艾叶子丝毫没察觉到旁人艳羡的目光, 揪着艾温华的袖子,兴奋地絮絮叨叨:“二哥,刘秋水就好像前两天虎子哥给我烤的老鼠,外焦里嫩的耶——”
“你这哪学来的比喻。”艾温华扫了眼周围人,伸手轻轻替艾叶子掖了掖衣角,小心翼翼把她放田埂边的石墩子上,脱下外套裹住她,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你呀, 说了多少次,这件衣服别穿到外边去。容易惹事。”
“姐姐给我织的, 能惹什么事。”艾叶子扁扁嘴,“半个月前城里头来了个裁缝,这手艺她教了半个秋水洲的女孩,就姐姐学会了……他们妒忌,让他们姐姐学去啊。就像那个刘秋水, 她就死活也学不会。”
艾温华摇摇头, 本来想劝艾叶子把这娇纵的性子改一改。后来转念一想,她怎么样的性子自家也护得住她, 索性没有再说什么,把小小的叶子抱怀里, 慢慢地穿过田埂间稀薄如烟的晨雾。
“哎呀这不是艾家老二吗。”后头走来个扛着两筐湿衣服的大人,本来都要走过头了,余光瞥到他们惊的放下篓子,盯着他们看,“你们怎么会在这?今天县里的文工团来咱们这招生,丽梅已经过去了啊!你们没陪着她吗?”
“诶?姐姐不是说是下个星期吗?”艾叶子惊讶地睁大了眼。
“哎呀呀。”那妇人跺了跺脚,“本来是这样说没错,可人县文工团的人突然就改期了,早晨六七点陈书记就带着人去接他们了!”
“我们去了东渡口,他们应该是西渡口。”艾温华点头,“我们现在过去。”
等到两个人匆匆赶到场部礼堂时,大门前已经挤挤挨挨围了一堆人。
艾温华抱着艾叶子,低低说了不知道多少声“抱歉”,才勉强挤到大门跟前。
汗臭味、泥土味,还有河水惯有的腥味混杂在一块,艾叶子皱起眉,把自己的脸深深埋到自家哥哥肩上软软的大棉袄里。
艾温华身子不经意间僵了僵,轻轻拍了拍艾叶子的背。
“艾老二和叶子?”在门口拦着人群的村干部见到两个人,热情地招呼,“快进来!选拔就要开始了!”
说着拉高了拦着人群的麻绳。
艾温华点点头,弯下身,护着艾叶子钻了进去。
礼堂早早被陈书记安排好了,用麻绳圈出一块水泥地当成舞台,稀稀拉拉在周围摆了一圈脱了漆的木头靠背椅。
几个场部生产队里头的工人被临时叫来布置,宣传队的郝老师则带着宣传队的女孩坐到礼堂最左边的长椅子上坐着。
艾叶子刚进去,一眼看见了艾丽梅——初春的时节天气并不大冷,她却披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只露出一张素白俏丽的脸,整个人被厚大的军大衣衬得又纤细又娇小可人。
艾丽梅若有所感,忽的转过头对上艾叶子的视线,欣喜地看着笑了,又冲艾温华摆摆手,示意她一个人就好,他们不要过来。
艾温华会意地点点头,转身往麻绳圈出的舞台那边走去。
“……这次魏副团长怎么没来?”
“他要来了,你们生产队的那个艾丽梅不是去定咱们宣传队了?”
艾温华停下脚步,艾叶子抱着他的脖子,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谈话的陈书记和宣传队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