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撸起袖子,嚷嚷着:“这顾府也忒小了些吧。堂堂的少傅,原是只能住在这么小的地方?那戚平安用来金屋藏娇的院子都比这里大!”
拿顾旦和戚平安的小妾比,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奚音横了他一眼,他这才乖乖闭上了嘴。
林梧未在意时芥不合时宜的措辞,而是叹息一声:“少傅向来清廉,为数不多的俸禄还要捐给京郊的几个村落办学,故而日子过得是清贫些。”
时芥挠了挠头,难以置信地说道:“他自己都那么穷了,还要捐银子给别人啊?他这也太舍己为人了吧!”
“少傅正是如此。”林梧应道。
稍一侧目,奚音就瞧见林梧那透着哀伤与困惑的神情,心下一紧。
她对顾旦的情愫很复杂。
她实在是个热情不足,冷漠有余的人,对旁人温柔,对旁人能拉一把是一把,多是因她理智上认为这般做是对的,而非打从心底里想要这么做。
她理智上认为该同情的顾旦的遭遇,却又觉得,他走到这一步,是他的选择,他有大把的机会趋炎附势,可他选择了这样的人生,无需任何人来同情。
倘若要让奚音真要说个“想”字,那怕只能是为了林梧。
她伸手拉住他,牵着他,没多说任何。
此时此刻,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时芥:“咳咳,我还在呢。”
奚音:“你走前头,就看不见了。”
时芥:……
背对着那暗戳戳亲近的两个人,时芥哼了声,又道:“明日见到顾少傅,我可要好好问问他,为何那几年一见我就要抽我背书?是不是看我不顺眼,总想骂我两句?对了,明日我还想去你们府上用膳,明日我还要吃今日的糖醋小排……”
见不到的人就明日再见。
人生总有明日。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可偶尔,有的人会永远停留在今日。
在这个浪漫的春尾,一场关于死亡的迷雾正在降临。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夫人!”
奚音是在喜玲的呼唤声中惊醒的,林梧也已醒来,正掀起薄被,准备下床去查看。
她抱着林梧的胳膊,呢喃问道:“怎么了?”
林梧蹙眉:“暂且不知。”
喜玲急匆匆地跑进来,哭腔喊道:“顾先生……死了!”
顾旦死了,自缢在家中。
整个京都都传遍了。
顾旦绝非能被顶上任何风口浪尖之人,之所以他的死讯会在一个晨间就在街肆传开,是因他为世人留下了十字箴言:“若共主不贤,则永宁必亡!”
以鲜血题字,铺满院墙。
刹那间,林梧眼眶通红。
奚音凝望着他,眉头紧锁。
第162章 哀恸(修)
“殿下,您慢些。”
侍卫在身后头叮嘱。林祁行色匆匆。
当他踏进顾府一刻,愣住了。
关于清贫,他能理解其含义,但因着从小生活的环境,并未真正见识过清贫的人。
如今见到顾府景象,他才算是体会到何为家徒四壁,又何为两袖清风。
他不明白的是,顾旦既然过着如此简陋的生活,又何必非要在朝堂上一争高下?
说几句软话,哄哄皇上,不好吗?
为何非要剑拔弩张?
到头来,受伤的还是他自己。
“人在哪?”林祁喑哑着问道。
早晨,他尚在梦中时,被侍卫叫了起来。是皇上令他来善顾旦的身后事。
他彼时尚有些懵,听到侍卫的禀告,难以置信。
前一天还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见林祁面色惨白,侍卫小心翼翼地过来答道:“人还在屋里头吊着。他们都没动。”
“去把他放下来。”
“是。”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压在胸口,林祁感觉心间好似沉了块巨石,如鲠在喉。
林祁一步一步朝前走,穿过前头的堂屋,进入后室。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呕。”他不禁发出一声干呕。
抬起脸来再看,只见墙上用鲜血写了几个大字,“若共主不贤,则永宁必亡!”
似是被藤蔓缠住,林祁根本拔不动脚。
厢房就在前面,门口站了一堆侍卫,正在看着他,等他过去。
他想要往前走,却是一步也迈不出去。
若共主不贤,则永宁必亡。
这是顾旦给永宁留下的最后的话。
饱含了他对永宁的深刻失望。
怎么会这样?林祁自问。
如果没有天谕一事,还会落得这种地步吗?
他止不住地想。
如果没有天谕一事,顾旦纵然是驴脾气,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如果没有天谕一事,现下,顾旦就会是好端端地活着。
对于“如果”,林祁所想的一桩桩一件件就如黑暗,吞没了他。
“殿下?”侍卫再唤。“您还好吗?要不然,卑职先扶您去歇息?”
脑袋嗡嗡作响,林祁眼睁睁看见侍卫在同他说话,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像是来自一片朦胧中,隐隐绰绰。
“殿下,小心!”
腿一软,林祁一脚踩空,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