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照旧说着天下事,皇上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内心深处,皇上对顾旦有道不明的欣赏。
当然,前提是,这柄剑刺的是旁人。
今日顾旦之行径,无异于在与他作对,这令其大失所望,也愈发觉得顾旦不知好歹。
大殿如一潭死水,无波无澜,静得连根针掉落都能听见。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林梧行礼。
他不能任由事情这般发展下去。
以他对顾旦的了解,顾旦定然不会向皇上低头,而皇上素来心思深,不知何时就会发作,顾旦始终在皇上的底线上踱步,终会酿成大祸。
霎时间,林梧成了焦点所在。
皇上睨着他,面上威严,“你有何要说?”
“父皇,顾少傅素来心直口快,用词不当。归根结底,他是担心无辜之民受到牵连。”
皇上依旧睨着他,保持沉默。
林梧接着道:“京都如今安宁,百姓富足,若是掀起风云,必将引万民惶恐,于民生亦是不利。不如就按此前计划的那般,安排一队卫兵来查,此外,加强军防,若来日当真有反贼复现,再化守为攻。”
林瑜之计,讲究的是以攻代守,而林梧所言,则是以守为主。
林瑜残暴,林梧温和,高下立判。
但皇上似乎对林梧的献计不满意,未予置评,而是看向林祁,寡然启唇:“祁儿,你怎么看?”
此前林祁已晃了好久的神,从皇上提出此事开始,就陷入了深深的思虑。
时下这境地并非他原意。他不知这么下去,到底会落得何种地步,可他尚未想到该如何收场,心中难安。
林梧的话为他指明了一道方向,平心而论,他认为林梧所言甚有道理,算是给皇上和他人各一个台阶,将此事大事化了。
但一想到这是从林梧口中说出来的,他就不愿附和,只能暂且以缓兵之计相对,恹恹答话:“回父皇,儿臣以为,此事该查,但二哥的方法劳民伤财,可有改良,不如姑且回去都想想,改日……”
“四弟认为该如何改良?”林瑜径直打断了他。
林瑜没有反驳林梧,倒不是被他的想法说服。在他想来,他为攻,林梧为守,想法不一,但也的确是各有其法。
再者,他还有心要拉拢林梧。在林梧那憋了的气,转头全然撒在了林祁身上。
“若有想法就时下大家伙一块商讨,现在想不出来的,回去了就能想出来啦?”林瑜讥诮发问。
他横扫四周,气势汹汹地再道:“况且,那反贼可有何计划,我们不得而知,若是他已有谋反之计,我们每耽搁一日,就是置永宁的安危于不顾一日。你我既是父皇之子,当要为父皇为永宁分忧!”
林瑜昨日归去做了番准备,现下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实在是游刃有余。
他坚决不能让此事消沉下去,就是要让皇上看到他的能力。
他要将林祁替下,自己统管此事!
林祁这回是体会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在他想来,天谕一事,皇上当是想信又没那么信,交于他来处理,他吓唬吓唬池青,再去牢里抓个犯人来交差了事,一切水到渠成。
可当下听着林瑜在那叽哩哇啦,他顿感心慌。
“你可有好的法子?”皇上倾身问道。
林祁无奈,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说道:“儿臣以为,五弟的法子甚好。”
闻此,林梧心中一动。
又是片刻的寂然。
皇上沉思过后,凝重不减分毫,最终只意味不明地结束了早朝议会。
“此事来日再议,暂且退朝罢。”
群臣长舒一口气,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从侧面下了台阶,隐于暗处后,抬手唤道:“李桂安。”
“皇上,奴才在呢。”李公公迎上去。
皇上低声吩咐了几句,李公公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大殿正门,群臣鱼贯而出。
这一上午,可谓是惊心动魄。
有点三五成群高声阔议,有的俩俩结对,低声细语。顾旦走在最后,望着那些背影,有一瞬的怔忡,但很快就褪去,阔步向前。
第154章 约定
“顾少傅。”出了大殿下了石阶,林梧叫住了顾旦。
顾旦同他行了个礼:“殿下。”
不等林梧开口,顾旦便道:“老臣知晓殿下要同老臣说什么。”
他面上满是岁月的痕迹,皱纹有却不深,浅浅的痕迹,爬在额上、颊间。
顾旦这个人一生未娶妻,孤家寡人一个。且因没有实官,俸禄有限,日子过得清贫,当真是两袖清风。
林梧曾想接济他,可他尽数不收,后来,林梧就只在新春佳节时前往探望。
师生情谊,不能忘。
劝说的话,林梧不想再说了,以顾旦的性子,说了,他也不会听。
林梧淡哂,只是轻声道:“顾少傅,又是一年初春,去年岁末繁忙,未能同您一道赏梅,学生来找您,是想邀您年末去燕南赏梅。”
距离年末,还有九月余。
发出一个横跨大半年的邀约,不过是为了年末还能相见。
而若想安生活到岁末,务必要管住自己的嘴。
人之所以能够横冲直撞,许是因了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