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不自胜,林瑜上前一步,行礼发言:“父皇,儿臣有一计策。”
“是何计策?”
林瑜再道:“儿臣昨儿回去后翻阅了众多古籍,更去寺庙中求问了,得知那妖魔鬼怪若要在阳间行走,必是要附在凡人身上。既是如此,被附身之人为人处世定有异样,至少会与从前大不相同。儿臣想着,不妨张贴告示,辅以银钱奖励,鼓励大家来检举,若有五人共同检举一人,即认定这人为反贼,另五人后即可领钱。儿臣这么说,还是考虑到那天谕上未说反贼是一人,还是多人,儿臣以为,此等法子更为稳妥。”
说激动了,他一扬手,“对于反贼,自当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人!”
话声落地,殿上寂静。
林瑜这破计策何等残忍!
利益之下,必有构陷。
若有人为了拿钱结伙污蔑他人,当如何?
此等事宜,怕是连自证都不得法门,被检举人只会含冤而死。
眼前仿佛浮现了京都血流成河的景象,林梧眉头紧锁,刚要开口进谏,却听一声凌厉的“荒唐”划破长空,赫然降世。
百官中,一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立于群臣之外,如鹤独立。
他瞧着瘦骨嶙峋,却不觉孱弱,而是精气十足,几步之间更是彰显了冲天的力量。
他像是沙尘里的白杨,亦像是百年青松,屹立不倒。
他是顾旦,任尚斋少傅,一众皇子皆是他的学生。
他更是奚音最怕的老师,上他的课,奚音从不缺席。
顾旦为人孤傲,身上有读书人的矜贵与气节,断然听不得这样的荒唐之见。
他开口,众人皆是意料之中。
顾旦比其余皇子们要大上一轮多,他们都敬他、畏他,可他比林瑜大不了几岁,况且,林瑜又是个软硬不吃的暴躁狂,更是受不得这种被当众责骂的委屈。
林瑜冷笑一声,诘问道:“臣等为永宁江山着想,不知少傅所言是何意?”
台阶之顶,皇上冷眼瞧着顾旦,神色凝重,没有说话。
旁的人多是在瞧热闹。
顾旦是个孤臣,平日里不与别人走动,酷爱进谏,而且不留情面。无论是尚书,还是小吏,犯了错,他都不依不饶直到对方受到应有的惩罚。
无人管得了他,他是永宁的一把戒尺。
百官之中有一言论广泛流传:顾旦就是条疯狗,沾不得,见了面得绕着走。
不同他人,林梧倒是很钦佩,也很喜欢这位顾少傅。
因他认得清,顾少傅只说真话,只骂罪人。
少时一心用督促奚音向学来表达爱慕,便是受了顾少傅的感染。
“二皇子所言,臣有三点不认同,其一,一块石板,能表明什么?这石板从何处来,如何来的,我们不得而知,真假亦需辨别,如何就能拿来做凭据去决断旁人性命?那是人命,是与二皇子您一般的人命,非道边草芥!”
第153章 对峙(修)
顾旦所问,振聋发聩。
可石板一事,为皇上金口玉言,他当面驳斥林瑜,说到底也是驳了皇上的颜面。
皇上的脸色沉了沉,手紧握扶手,手背上青筋梗起,已然愤怒至极。
但他强忍住,未开口。
林瑜哑口无言。
顾旦继续:“其二,二皇子您所谓的计策与草菅人命有何区别?利益驱使,必将滋生冤假错案……”
“放肆!”
“冤假错案”一词就如一柄利剑,插进皇上的身体,令他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呵斥顾旦。
一时间,群臣皆是缩起脖子,噤若寒蝉。
一大片顶着乌纱帽的脑袋低垂着,仍有可察的笑意从一些人的嘴角漏出来。
有生之年能瞧见顾旦倒戈,许是他们最大的期待。
畏缩之态满殿,可唯独顾旦,茕茕孑立,好似一根顶天立地的青竹,宁折不屈。
他不卑不亢,直面皇上。
“此乃天谕,是上苍给予的警示,何不重视?你若当真心向永宁,何故不信?”皇上反问。
皱眉审视了皇上良久,顾旦仓皇笑起。
他这才搞明白,林瑜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顺了皇上的心,归根结底,问题出在皇上。
他抖着广袖,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那腕虽悬而平,如他这个人,任何时候,都不偏向强权。
“皇上,您糊涂啊!”
一声高呼,绕梁而腾,落到大殿的角角落落。
永宁初期,皇上根基已稳,便想着将其他阵营的人一一清除,若是强来,难免要落人口舌,靠的便是顾旦一本一本的进谏。
水至清则无鱼。
那些人能经得两代风云诡谲的朝堂,不可能没有犯过错。
顾旦此人,是非黑白分得清楚。饶是谁求情都不好使,只认律例和公理。
皇上曾评议他,是永宁最锋利的剑。
起先,皇上以为顾旦是聪明,所进谏是为了进谏,为了铲除异己。
后来,皇上才发现,顾旦其实是执着,饶是在别党余孽悉数落败之后,他也没有停下参人的脚步。
他原本还有个一官半职,后来因忌惮太多,皇上就把他的官职被撤了,空留了个少傅之衔。但,这也无法阻挠他匡扶正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