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在你这里做你的什么翁主前,我和我阿母整日想的是怎么不挨饿不冻死,当然要讨好别人,给人端茶倒水不敢惹人生气,这成了习惯,我改,但是只能慢慢改……”
小姑娘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这会停下,方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然更让她惊诧的是对面的男人,亦是双眼通红,眸中泛光。
“主上,我阿母她何时回来?您能帮我寻她回来了吗?阿母回来,我定好好与她道歉,再不冷言冷语对她了!”
皑皑扯上贺兰泽袖袍,眼泪一颗接一颗落下,滴在他袖摆上。
贺兰泽看着她,忍过眼中泪意。
即便他不曾一次想象过这些年她亦是不易,但当第三个人这样清晰详细地在他面前提起,他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若是七年前,她随自己走了。
若是十一年前,他没有闯入她生活。
若是……
“主上……”小姑娘还在唤他。
贺兰泽起身道,“以后忘记你阿母是何人?”
“为何?”
“因为这是她的意思。”
“因为这样,你才能更平安地活下去。”
贺兰泽俯下身,合了合眼道,“我们一起试着忘记她,好不好?”
“我们往前走,别再想她了,成吗?”
第23章
◎他竟没有勇气说出口,我是你阿翁。◎
“不好。”小姑娘斩钉截铁道, “她是我阿母,我如何忘记她?”
“你是她的谁?你能忘记是你的事,何必拉上我!我就要等着我阿母, 我告诉你, 她一定一定会回来的。”
贺兰泽看面前女孩坚定神色,忽然便生出莫名的希冀,竟是信以为真,拉着她的手问道,“你如何这般确定, 她一定会回来的?”
皑皑将缘由在脑海中转过,拂开他的手,闭口不言。
“她应了你的?说要回来接你,是不是?”贺兰泽兀自摇首,回想她走时种种。
初时他还以为她是为了早日见到自己胞弟,然静心想来, 当是怕不舍孩子,方如此狠心早早走了。
这是一刀两断的意思, 几近诀别。
她同七年前一样,没有犹豫择了谢氏阵营, 如此便再不能给予孩子爱意,能给她的唯有活下去……也不对, 那怎么就愿意这般放心放在这处?
这个念头已是他近日里第二回 想起, 思来想去, 最后只得归于年少那点情意,她因此对他的信任。
贺兰泽轻叹了口气, 觉得自己无聊至极。如此三番两次浪费时辰和精力纠缠这般早已没有价值的事。
他揉了揉孩子脑袋, 唤侍者送来盥洗之物, 自己拧干巾帕给孩子拭面,擦去她满面的泪渍。
他的左手不太能使上力气,单手拧过的帕子边角还在滴水,几滴水珠落在小姑娘衣襟上。
皑皑也不吭声,只微微避过一点,由着他一下重一下轻地擦过。
男人手掌宽大,五指修长,又是头一回照顾孩子,这般推着一方巾怕覆在小姑娘还没他巴掌大的面庞上,不是这边重复揉了,便是那处压根没擦到。
皑皑连吸了两口气,到底没忍住,自己伸过手接了帕子来擦。
贺兰泽有些尴尬地坐回一旁,只待侍者收拾干净,指着桌案笔墨道,“继续练吧。”
皑皑有些无语。
说要“以静以专以教与学”的是这人,胡乱打断扰人心绪的也是这人,现在让重新再来的还是他。
“春日融融,莫误时辰。”贺兰泽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清雅,持了一卷书在案后静静阅着。
案上一盏温茶,袅袅生烟。
屋中熏笼里淡淡的苏合香气慢慢弥散。
两厢交融,静谧又安宁。
皑皑端坐一旁,握笔翻页,无声练字。
阿母前些日子也住在这处,可是坐在他如今的位置?
练了好半晌,小姑娘手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眸看对面的男人,心中忍不住想。
未料到会与他四目相对,恐他又训自己不够专注,遂赶紧垂眸继续练着。
然低眉的一瞬,皑皑似是发现些什么,抬头又看他一眼。
果然,男人眸不聚光,两炷香的时辰书卷都没有翻页。
许是孩子盯他的目光扰到了他,他愣了下回神。竟也没有半点自己不以身作则地羞愧,只无比自然地问道,“你和孤说说,如何你阿母一定会回来的?”
皑皑愣在一旁,手中兔毫滴落墨汁,在卷上晕出不大不小的一团,她方有些心疼地看了看自己好不容易练得的有些峰角的字。
眼下,这一页全毁了。
“孤问你话呢,你说说!”
“还是有什么缘故,觉得说了,孤会不开心。”
“孤保证,不发脾气,说不定孤还能去接她。”
贺兰泽这日的心神在一个女童如刀似剑的话语里被击出裂缝,终于喷出用理智强压的情感。
“因为我择了你这处留下。”皑皑撑不过他的纠缠,索性直言道,“临走前夜,阿母给了我三个去处,其中你这处是她最不安心,顾虑最多的。她既不放心自然就回来了。”
空气中静了一瞬,唯香烟如丝如缕,袅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