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欲雪_风里话【完结+番外】(35)

  于是,她将口中本欲吐出的血生生咽了回去,漫在唇边的一点血迹在她挪动身形深深垂首的动作里,亦被掩袖擦去了。

  她恭谨又谦卑地伏在他足畔,抓上他齐地的袍摆,提了口气启齿,“殿下,您和公孙氏族的博弈,可以用阴谋阳谋过招,可以明枪暗箭去夺。再不济,你们坐下来好好作姻亲,如此共赢。你们是逐鹿四野的猎手,他年或君临天下,或出将入相,都是云巅上至尊的人。何苦要将妾一介草芥拉入洪流!若非要寻人作筏子,恕妾自私,您寻旁人吧。妾至今日,家族覆灭,名声凋零,一无所有。难道还不足以让您笑话,吐口浊气吗?妾如今剩,不过一点骨血在人间,如此苟活。所图亦不过三餐饱腹,瓦砾遮身,数年安生日子。”

  “殿下,求求您,放妾一条生路吧。”

  谢琼琚伏在地上,头颅几乎埋进尘埃里,便也不曾看见,她跌下去的一瞬,她身前的男人本能地转身搀扶。

  甚至,他还唤了她一声“长意”。

  她俯首,他便折腰。

  他也算是被众星拱月地长大,却唯有对她,不曾真正居高临下过。

  只是她的一声“殿下”,叫停了他所有的动作。

  火光灼灼的深夜里,地上的影子迎风晃动。

  风不停,人不静。

  贺兰泽看着跪在他足畔的人,他的结发妻子。

  从他十六岁初见她到如今,他们相识已经十一年了。

  三九年纪里,已是芸芸小半生。

  即便中间隔着七年和离岁月,也有那样四年真心实意相爱的时光。

  她在初时的两年,唤他因他隐瞒而并不真正属于他的“九郎”,但心中情意,眼中关切也是一片赤城。

  后来知晓身份,她端方唤他表字“蕴棠”;床帏缱绻间,又娇又柔唤他“夫君”;撒娇嗔怒时,便唤他“郎君。”

  只有一次,称他为“殿下”。

  是知晓他身份的一刻,以为自己要悔婚,便以一声“殿下”主动划开界线,退到人臣的位置。

  这个距离,是他们彼此间最遥远生疏的距离。

  是故,这一刻,她是何意?

  又要划出这条线,与他泾渭分明?

  怎么回回都是她主动至此?

  回回她都抢着要离开他?

  贺兰泽觉得有些好笑。

  爱一个人,哪怕只是爱过一个人,也不该是这样的。

  他爱过她。

  所以再难爱第二个人。

  所以即便被她伤,被她弃,但是在伤重病痛里他魂牵梦萦的还是她。

  甚至,闻她葬身火海,他夜奔大半个大梁欲挖一副她的骸骨……

  求不到生时的她,便妄图在她故后,得一抔有她气息的黄土,聊慰余生。

  慰余生,你我是这样到白首。

  第一句“殿下”让他几欲丧失听觉,临了的又一声“殿下”拉他回神。

  聚起神思,回想她说的那样长长的一段话。

  试图寻出她和他一样,深爱过的痕迹。

  这么多年了,贺兰泽觉得这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他总能说服自己,她是爱他的。

  为她寻迫不得已的理由。

  果然,他找到了。

  条理清晰,层次分明。

  他便索性跪坐在她面前,捧起她的面庞,问,“你是不是担心我与公孙氏生间隙,失了幽州城,误了问鼎天下的时机?”

  “是不是谢氏没有了,少了让你依仗昂首的资本,你怕再也配不起我?”

  “是不是觉得我们之间晃晃悠悠多出一个孩子,怕我容不下她?”

  “是不是,为这些,才要拼命离开我? ”

  贺兰泽说得仿若很有道理。

  但是,也不尽于此。

  谢琼琚觉得自己想要离开他,还有旁的更多的缘故。

  是什么,她一时也弄不清楚。

  就是,她不想看见他,更不愿面对他。

  她就想在无人认识的地方,无人触碰她过往,容她平静地过活,好好将孩子养大。

  但他这般说,也没有什么错,她甚至有欲哭的冲动。

  他还能对她这样好。

  她的两颊残留着他指腹薄茧的酥痒触感,和掌心的温度。很快,背脊也感受到了他怀袖间的体温。

  他撤下双手,张开臂膀揽她入怀中。

  只因她轻轻一颔首,认可了他艰难寻到的她爱他的痕迹。

  只要她承认,他便能相信。

  他要告诉她,他是生气她一回回利用他,但是他更生气她为了躲避他,如此轻贱自己,把尊严踩在脚底下。

  这是不可以的。

  他的掌中花,心上人,不是足下尘土,而是云间白月。

  他还要和她说,其实不用怕。

  他与公孙家的婚约随时可取消,并不耽误他复辟原就属于他的山河天下。

  她更不会一无所有,他会践行昔年许下的承诺,用齐家本姓重新再娶她。

  他还会像爱她一样,爱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视她如己出。

  可惜,没能说出这些话。

  多么好听感人的话语,在这个夜里,全部冻结在唇边。

  只因他抱她的一瞬,她垂泪入怀的一刻,一枚金簪跌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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