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泽看在眼中,除了安抚也无其他,只是在谢琼瑛回来前,同谢岚山闲聊,道是若此番回来,谢琼瑛不愿再回军中,且给他说一门亲。
说这话时,谢琼琚在场,亦觉这是个不错的提议,说不定还有冲喜之效。于是掰着指头算,长安京畿适龄的女郎。
贺兰泽端着茶盏道,拂盖饮茶,“若是没有合适的,孤且给他留心着。孤座下门阀中,亦有不少好姑娘。”
说这话时,他有一刻想到前世给贺兰芷作的婚配,浮在面上的笑意不由浓了些。唯余光依旧沉沉落在谢岚山处。
许久未言语的人,掩拳咳了两声,扫过谢琼琚又转向贺兰泽,“殿下所虑周全,不论七郎是否愿意回军中,也确实该给他挑选起来。也好告慰他阿母在天之灵!”
谢岚山的一时沉默让贺兰泽心头漫起一层凉意。
他清楚记得,前世后来,清明时节谢琼琚有过一次回谢氏陵园祭祖。按理,她皇后之尊,无需回母家上坟。
然,那是谢岚山三十周年祭,为表仁孝,她以国母之身入陵园。日暮回宫后,人便有些沉默。
数十年夫妻,贺兰泽一下便感知到了,只与她卧榻闲聊。
她靠在他怀里,食指指腹在他胸膛打圈圈,“按理养妾一场,供妾十数年温饱荣华,拜一拜也是应当的,不该如此敏感。再者,谢琼瑛那般歹心,说什么阿翁对妾亦无几分真情,不过是用得顺手的一件物什。人死如灯灭,妾当往好处想,阿翁不至于凉薄至此。然愈想,便愈发觉得谢琼瑛所言非虚,谢氏百年世家,四世三公,如此人家,出入成群的奴仆,往来无数的管事,纵是妾与他再姐弟情深,尊长也不该让妾与他相伴那样久。几近彼此成年,还整日厮缠在一起。如今细想,不过是于阿翁眼中,将妾视作一个稍微能干有几分聪慧的内阁奴婢掌事,全当是为了服侍谢琼瑛罢了……”
她不知何时落的泪,打湿他衣襟。蹭入他怀里,瘦窄的肩膀因哭泣而微微抖动。
他俯拍她背脊,“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去的,以后都不去了。”
她探出脑袋,眼眶还是红的,眼眸中却已经没有哀色,只摇首道,“扫墓是为郎君表天下率,是我作为你妻,为陛下的皇后该做的事。故而妾愿意去。”
“再者,妾即便有怨,也抵不过感激。”她捧他面庞,明亮的眉眼弯成月牙,“我们因谢氏结缘,谢氏将妾嫁给郎君,只为这一点,妾就可以忘记那些不快和郁结。”
贺兰泽从记忆中回神,同样为他心爱的姑娘,他也能忍了这谢氏家主。
忍下谢岚山至今还有的犹豫。
索性谢岚山尚且识时务,待谢琼瑛回来,确实提起了他的婚事。然谢琼瑛却格外抗拒,又言舅父身体不好,提出于膝下照顾侍奉。
如此是借着谢岚山的病情,既欲要推阻前往军中受训,又不愿定下婚约。
谢岚山回想贺兰泽如此年纪,便能将谢氏密辛知晓得这般清晰,终是心中颤颤。
书房合了门,不由合眼劝道,“那头是你争不起的,莫说你,如今连着整个谢氏都莫能与之争。”
谢琼瑛摇首,“明明舅父早年应了,同意阿姊与我成婚,袁氏子不过一介遗孤,亦是无父无母。”
四下望过,凑身至前又道,“七郎如今所处军中,那处都是生人面孔,如果一定要七郎回去也无妨,七郎打算笼络他们,自可慢慢培养……”
“放肆,且收了这等心思!”闻至此处,谢岚山不由大惊谢琼瑛竟是如此野心,索性还不曾告诉他那处万余兵甲原是谢氏的,否则不知他要如何自大狂妄。他前头前往,原以为是世家联合的人手,添了几个袁氏的副将而已。
而按眼下情形,他之心思根本不是那皇太孙的对手。
一时间,谢岚山难免又惊又惧,话说一半只咳嗽连连,半晌没缓过劲,直传了医官看顾方好些。
经此争吵,谢岚山身子愈发不行,贺兰泽只得放谢琼琚搬回去照顾。为着谢琼瑛亦在,贺兰泽给了她贴身的武婢,谢府外还守着暗子。
而因谢岚山身子之故,谢琼琚这几个月来心情一直不好,因为贺兰泽不许她搬回去,只让她隔三差五回去两日。
直到这厢,方松口。
她拂开贺兰泽给她系披风飘带的手,冷声道,“妾在府中,要武婢作甚?”
贺兰泽道,“京城近来不太平,给你防身!”这个解释实在牵强,长安城再不太平,还能动到她谢氏尚书府不成!
谢琼琚不再理他,抬步离开。
终是贺兰泽追去马车,将人抱入,低声下气道,“除夕设我一席,我来赴宴。”
谢琼琚原是知晓,贺兰泽如今忙得愈发不可开交。。
因去岁七月除去了站队中山王的王氏功曹府,将锅扔在了定陶王身上,两王的战争便从底下升至明面。今岁二月,站队定陶王的高氏廷尉府亦遭屠虐,自然而然当作是中山王府的报复。
朝中两派闹得不可收拾,本就重疾缠身的老皇帝被气得身子愈发不行。而贺兰泽在东线上的人已经化整为零,一点点往西进发。
为保万无一失,很多事都有他亲力亲为。除夕这样佳宴时节,原是他往来处理事宜最好的时候,故而压根没有赴宴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