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话还未说完,双足浦一落地,谢琼琚便眼前发黑差点跌了下去。索性竹青扶得快,没摔着。
“奴婢去请薛真人瞧瞧吧,您这样都第三回 了。”
“真人再四五日便出关了,不差这两日。”谢琼琚阻道,“别折腾了,歇一歇便好,养足精神,明个给好好陪皑皑一日。”
竹青不得法,然翌日倒是松了口气。谢琼琚夜中除了有些出虚汗,尤思贺兰泽出征梦魇了一小会,一整夜睡了足有四个多时辰,午后歇晌又是近两个时辰,确实养出一点精神。
只是惹得皑皑笑话她,说什么陪自己过生辰,结果是拉了她陪歇晌。这个生辰就差在榻上过了。
谢琼琚醒来,揉着惺忪睡眼,表情有些委屈,“阿母难得安枕,你不开心?”
开心。
皑皑挑眉。
然这日最高兴的是,夜幕降临后,她在山巅上,看到了无数缓缓升起的天灯。
每一盏天灯都写了祝福。
“年年四季,吾儿安乐。”
“枝头娇蕊,心上骨玉。”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
“阿母,是阿翁。阿翁记得我的生辰,他在给我庆生……”
*
“如何不上去?”已经调转马头回程的人,疾行在夜色中,随同而来的薛灵枢忍不住问道。
“夜路难行,还需要薛真人撤阵开山,她最不愿给人添麻烦的。何必给她徒增负担。再者,不是你说最好不要去打扰,让她暂时远离旧人旧物吗?”贺兰泽鞭马返回,一手却紧紧捂着襟口,不由低眸看过。
他的怀襟内,贴近心口的里衣处,藏着一张纸条,上有小姑娘稚嫩的笔迹。
“儿与母俱安,阿翁勿忧。”
他的女儿亲笔。
他的妻子用他赠与的雪鹄传的消息。
足矣。
若不能相见相守,你们平安足矣。
两日后,二月二十三,贺兰泽提兵二十万,东出幽州,行西征之举。
五日后,薛真人出关,例行给谢琼琚把脉看病。
脉象切过许久,神医不由二次切过,终于撤手叹气。
“薛神医,可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您直说便可。”谢琼琚平和道。
“按理是大好的消息,但是按夫人的身子……”薛真人摇首道,“怕、确实不是太好的事。”
“薛神医但说无妨。”
“夫人,您有孕了。”
第44章
◎妾不想赌,不要留下他。◎
二月底的日头, 并不是很烈,从半开的窗牖洒进来,大半落在谢琼琚身上。
她却觉得有些晃眼, 脑子有一刻是空白的。半晌, 才自觉长久无声的失礼,报赧开口,“薛神医可否再把……”
她没有说下去。
分明已经把过两回脉了。
细想方才对方的神色,便知是慎之又慎。
她想过是郁症加重,或者又添病症, 哪怕说她虚耗久时日无多,总也几度面临死亡,她都能慢慢接受。
但,从未想过竟是怀孕了。
原是和爱人的孩子,得来自该欢愉。可是如今局面,本已各自安生, 若再添牵绊……
再论孩子,未见天日时需要她用精血滋养;见了天光后, 需要她用年月去陪伴。而她眼下这幅身子,如何能撑得住?
心慌意乱, 她脱口问了这个问题。
薛真人道,“老朽一介医者, 只从医理论。夫人原本身子底子尚好, 体质温厚。然经年累月损耗未曾养护, 如今底子已经虚透,但既然到了此处, 便也不算病入膏肓。所谓久耗久补, 若要恢复如前, 也是需要经年之久的事。至于郁症,亦是如此,都是抽丝极慢的过程。”
“故而,您的身子是担不起重压的。若是此刻受孕产子,于母体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且不说这途中是否可以保住他,即便撑到分娩,儿奔生母奔亡的事,于您的身体,乃九死一生的风险。”
言到此处,薛真人捋胡摇首,“夫人此阶段,不是受孕的好时节哪!是故,回到医理,作为一个医者,老朽不赞成您留下这个孩子。”
“但是……”薛真人伸手再测她脉象,片刻有些无奈道,“夫人身孕已有三月有余,若是此刻以药落他,风险虽小于生产,但也只是与之相比的小。此间危害仍是极大。”
“您是搏一搏,以大风险搏一条新生命,还是小风险保您自个半条命,不若静心考虑一番。”
薛真人讲了很多,却也是层次分明,条理清晰。
谢琼琚原听得认真,亦是极清楚明了的意思,她当没什么有疑惑的。
但她的脑子却格外混乱,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在一瞬间打破她好不容易平静的心。而明明当下最紧要的是决定孩子的去留,可是面对选择,又剩她一人,又是只有她一人……
“妾喝过避子汤,亦用过避子香囊,怎还会如此?”谢琼琚满目愠怒,爆发出声,“回回妾都用,从未落下过,如何还会有孕,如何……”
她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慢慢止了声息,只垂下眼睑致歉,“……妾无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