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欲雪_风里话【完结+番外】(107)

  “明明有平坦之道可走,你何必非要寻荆棘之路,让彼此为难!”

  至此,贺兰泽终于上前,却也还是无话,只接过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茶,仰头饮尽。

  转身出了院子。

  许是茶水灌得太急,他咳了两声。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越咳越厉害,他拐入自己主殿时,踩上第一个台阶,只觉眼前一片晕眩,一口强压了许久的鲜血喷出,散了意识。

  *

  他不想醒的。

  因为意识消散前,他听到谢琼琚的呼唤。她喊他“蕴棠”,从尽头处向他奔来。

  而在半昏半醒里,他也感受到他的母亲,泪水落在他手背上,泣声喊他“阿郎”。

  他若就这样躺着一睡不醒,她们就都在他身边。病弱中意志难撑,生出可笑又可悲的念头。

  结果,还不到两个时辰,他便清醒,睁开了眼。

  他先同母亲说得话,“我和长意待一会。”

  贺兰敏挑眉颔首,带人离去。

  谢琼琚在他榻畔坐下。

  他虚白的面容挂着一抹极淡的笑,被缠着纱布的手伸出被褥,慢慢握上她手背,将细软的五指握在掌心。

  谢琼琚没有拒绝。

  他一直看着她,笑意忽浓忽淡,未几合上了眼。

  大约有半个时辰,暮色降临的时候,贺兰泽睁开了眼。

  殿中点起了烛灯,榻畔的人还在,晕染在烛光下,多出两分柔美和因久病后少见的光泽。

  四目相对。

  贺兰泽坐起身靠在榻上,“长意,你……”他笑,又叹。

  他低头,似是又笑了一声,眼尾泛红,问,“你想去哪?”

  天下大,其实没有太多地方是她的容身之处。

  谢琼瑛还未死,她自己一身伤病。

  “妾想去红鹿山。”她直白道,“当日坊中作画……”

  “那里有医者,有佛堂,是个好去处。”贺兰泽截断她的话,又问,“皑皑……”他想问,皑皑是去是留。

  然却突然觉得无颜再问。

  谢琼琚道,“你很好,我本来不想带她走的。但她被吓倒了,要跟我走。”

  贺兰泽整双眼睛都红了,只深吸了口气,继续问,“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你这般离开,想我做些什么?”贺兰泽重新道。

  谢琼琚怔了怔,努力平和了数日的心境,重新乱了节奏。

  这个问题,该是她主动和他说的。主动说,就能显得干脆决绝些。

  不想,竟是他先问了出来!

  谢琼琚缓缓抬眸,将话滚到唇边。

  然而一张口,便被赌住了。

  贺兰泽一把将她捞上床榻,以口封口。

  “别说……”他红胀的眼中滚下热泪,浇在彼此灼烫的胸口,“你爱我的是不是,如同我爱你,从未断绝过……”

  “是!从未断绝,从未停歇……”被箍在身下的妇人如实承认,“但是,不能再爱,放我、放你试着走另一条路……”

  话语破碎,唇口同身体的另一处被一起堵住。

  人被携带上云巅,又坠入烟波浩渺的海洋。

  天涯海角里,这一刻唯剩彼此的刻骨、融血,密不可分。

  风雨骤些,他额角的汗和小臂碎裂伤口的鲜血一起淌下……

  这日过去,又是一日。

  日复一日。

  贺兰泽那日问那么多,却没有一句实质的话语许她离开。

  他不让她走,她其实寸步难行。

  但是谢琼琚没有催逼,只自己如常用药,尽力养好身子。又接来他补身的药给他,他不肯自己喝,她便喂他喝。

  如同她的药,他要喂,她便听话张口。

  入夜,他们如寻常夫妻,床帏间欢好,有情人做快乐事。

  只是,她向薛灵枢要了避子汤,腰间挂着避孕香囊。

  即便很久前,薛灵枢就说过,她根基太弱,气血两亏,以后难有子嗣。

  但是,她说,以防万一。

  薛灵枢叹,到底难相守。

  话说着,调出最温和的汤药,给她喝。

  薛素瞧过那药两回,亦是长叹息。

  自断香一事后,薛灵枢受贺兰泽之意,有关谢琼琚全部医药,只有他一人过目,不许旁人插手。遂将汤药拿来,推开叔父。

  薛素摇首,“这要是做坐胎药,你得防着些,避子汤老夫人大抵求之不得。”

  左右也没喝几回,贺兰泽闻避孕之物寒凉,多来伤身,便未再碰过她。

  十一月底时,皑皑问,“阿母,是不是我们不走了?”

  “阿翁他伤好了,还带我去骑马,让我绣了荷包给他,我……”她伸出足和手,“阿母看,阿翁猎的鹿,给我做的小靴子。还有这个红豆,做的手钏。”

  鹿皮养气血,红豆生相思。

  谢琼琚忍不住伸手抚摸,这该是给她的。

  他也在努力想要不再爱她。

  谢琼琚道,“你想和谁在一起,都无妨。阿母和阿翁永远都爱你的。”

  十二月初二平旦,一夜梅花开。

  东院里红梅胜火,白梅似雪。

  贺兰泽同谢琼琚并肩站在二楼,赏梅烹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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