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有平坦之道可走,你何必非要寻荆棘之路,让彼此为难!”
至此,贺兰泽终于上前,却也还是无话,只接过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茶,仰头饮尽。
转身出了院子。
许是茶水灌得太急,他咳了两声。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越咳越厉害,他拐入自己主殿时,踩上第一个台阶,只觉眼前一片晕眩,一口强压了许久的鲜血喷出,散了意识。
*
他不想醒的。
因为意识消散前,他听到谢琼琚的呼唤。她喊他“蕴棠”,从尽头处向他奔来。
而在半昏半醒里,他也感受到他的母亲,泪水落在他手背上,泣声喊他“阿郎”。
他若就这样躺着一睡不醒,她们就都在他身边。病弱中意志难撑,生出可笑又可悲的念头。
结果,还不到两个时辰,他便清醒,睁开了眼。
他先同母亲说得话,“我和长意待一会。”
贺兰敏挑眉颔首,带人离去。
谢琼琚在他榻畔坐下。
他虚白的面容挂着一抹极淡的笑,被缠着纱布的手伸出被褥,慢慢握上她手背,将细软的五指握在掌心。
谢琼琚没有拒绝。
他一直看着她,笑意忽浓忽淡,未几合上了眼。
大约有半个时辰,暮色降临的时候,贺兰泽睁开了眼。
殿中点起了烛灯,榻畔的人还在,晕染在烛光下,多出两分柔美和因久病后少见的光泽。
四目相对。
贺兰泽坐起身靠在榻上,“长意,你……”他笑,又叹。
他低头,似是又笑了一声,眼尾泛红,问,“你想去哪?”
天下大,其实没有太多地方是她的容身之处。
谢琼瑛还未死,她自己一身伤病。
“妾想去红鹿山。”她直白道,“当日坊中作画……”
“那里有医者,有佛堂,是个好去处。”贺兰泽截断她的话,又问,“皑皑……”他想问,皑皑是去是留。
然却突然觉得无颜再问。
谢琼琚道,“你很好,我本来不想带她走的。但她被吓倒了,要跟我走。”
贺兰泽整双眼睛都红了,只深吸了口气,继续问,“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你这般离开,想我做些什么?”贺兰泽重新道。
谢琼琚怔了怔,努力平和了数日的心境,重新乱了节奏。
这个问题,该是她主动和他说的。主动说,就能显得干脆决绝些。
不想,竟是他先问了出来!
谢琼琚缓缓抬眸,将话滚到唇边。
然而一张口,便被赌住了。
贺兰泽一把将她捞上床榻,以口封口。
“别说……”他红胀的眼中滚下热泪,浇在彼此灼烫的胸口,“你爱我的是不是,如同我爱你,从未断绝过……”
“是!从未断绝,从未停歇……”被箍在身下的妇人如实承认,“但是,不能再爱,放我、放你试着走另一条路……”
话语破碎,唇口同身体的另一处被一起堵住。
人被携带上云巅,又坠入烟波浩渺的海洋。
天涯海角里,这一刻唯剩彼此的刻骨、融血,密不可分。
风雨骤些,他额角的汗和小臂碎裂伤口的鲜血一起淌下……
这日过去,又是一日。
日复一日。
贺兰泽那日问那么多,却没有一句实质的话语许她离开。
他不让她走,她其实寸步难行。
但是谢琼琚没有催逼,只自己如常用药,尽力养好身子。又接来他补身的药给他,他不肯自己喝,她便喂他喝。
如同她的药,他要喂,她便听话张口。
入夜,他们如寻常夫妻,床帏间欢好,有情人做快乐事。
只是,她向薛灵枢要了避子汤,腰间挂着避孕香囊。
即便很久前,薛灵枢就说过,她根基太弱,气血两亏,以后难有子嗣。
但是,她说,以防万一。
薛灵枢叹,到底难相守。
话说着,调出最温和的汤药,给她喝。
薛素瞧过那药两回,亦是长叹息。
自断香一事后,薛灵枢受贺兰泽之意,有关谢琼琚全部医药,只有他一人过目,不许旁人插手。遂将汤药拿来,推开叔父。
薛素摇首,“这要是做坐胎药,你得防着些,避子汤老夫人大抵求之不得。”
左右也没喝几回,贺兰泽闻避孕之物寒凉,多来伤身,便未再碰过她。
十一月底时,皑皑问,“阿母,是不是我们不走了?”
“阿翁他伤好了,还带我去骑马,让我绣了荷包给他,我……”她伸出足和手,“阿母看,阿翁猎的鹿,给我做的小靴子。还有这个红豆,做的手钏。”
鹿皮养气血,红豆生相思。
谢琼琚忍不住伸手抚摸,这该是给她的。
他也在努力想要不再爱她。
谢琼琚道,“你想和谁在一起,都无妨。阿母和阿翁永远都爱你的。”
十二月初二平旦,一夜梅花开。
东院里红梅胜火,白梅似雪。
贺兰泽同谢琼琚并肩站在二楼,赏梅烹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