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不让乔逢朗先走又能如何?乔逢朗能够胜过尹碧瞳么?她没有把握。连“无痕”主人的功力都在尹碧瞳之下,百里青衣也无法阻止他救走“无痕”主人,乔逢朗又如何是尹碧瞳的对手?
她深吸一口气,目前只能寄希望于,尹碧瞳能够卖她个面子,不要伤及无辜。
她脑海里想起尹碧瞳的话:
“小殷啊,倘若你有一天背叛了我,我可不保证你会有什么下场。”
恍若隔世。
远远地,又见到提胡小镇那竹楼下风中飘摇的红灯笼。
竟然一路奔回这里来了。
赵副分舵主在马车外念叨:“大小姐,你不要惊慌,有我老头子在此,定不会让那人伤了你半根头发!我赵怀民可是向帮主拍胸脯保证的,一定将你平安送回京城。”
殷悟箫没有说话。
她下令掉头逃跑,赵副分舵主没有任何的异议。大概他心里也知道来者不善,此刻这番话,不过是为了强撑气势罢了,表面上是说给她听,实际上是说给自己听的。
翠笙寒在疾行的马车内被颠得七荤八素,却也只能强忍。她们二人都明白,尹碧瞳此来,是为了翠笙寒。
殷悟箫心惊肉跳,忽然发觉,从前的种种劫难,似乎身边都有人护着,从来没有真正地这样接近死亡。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尹碧瞳真的会在她的面前杀人。
她更不相信尹碧瞳会杀她。
翠笙寒也是相信尹碧瞳会为了殷悟箫而放过自己,所以才坚持要呆在殷悟箫身边的。她心中知道,就算白灿能够拖得他一时,却拖不了他一世,总有一天,尹碧瞳会找到自己。
殷悟箫看进翠笙寒期待的眼神,又心虚地避过。她其实没有把握。
纵使和尹碧瞳同行了那么久,她依然不了解尹碧瞳。她仿佛永远也揣摩不定尹碧瞳的心思。
黄昏的提胡小镇,街上竟不见一个人。
马车蓦地停了。
殷悟箫心中一跳。
她没有立刻去掀门帘。她静静地听着,期待听到赵副分舵主的大嗓门,向她解释马车为什么停了。
可是她没有等到赵副分舵主的解释。
或许是幻觉,她听到风中的竹楼在吱吱呀呀地晃动。
翠笙寒紧紧地握住殷悟箫的手,手心沁出汗来。
马车外静得可怕,许久,都没有人说话。
殷悟箫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回到了当日她被尹丈丈打昏了放在马车里掳到山顶的时候。山顶的微风轻轻吹拂,她和尹丈丈坐在马车外面,寂静无声的山路上,尹碧瞳喘着气慢慢爬上山来。
不知过了多久,殷悟箫扫一眼紧咬红唇的翠笙寒,便深吸了一口气掀起门帘。她一个人走下马车。
不远的地方,一个绿得耀眼的身影茕茕孑立。
殷悟箫的呼吸在瞬间停止了。
那绿衣人的脚下,歪躺着死去的赵副分舵主僵硬的身体。
第十八章 人生弹指事成空(三)
殷悟箫嘴唇不住地颤抖。
空荡荡的大街上,微风轻轻吹拂着她的鬓发,她的裙裾。她缓步前行,在和尹碧瞳相距数丈的地方停下站住,双手在袖内紧握成拳。
“……尹碧瞳。”
她的身后,方才曾经与她言笑晏晏的乔帮弟子们,或趴在马背上,或倒在地上,皆已是没有生命气息的尸体。
每一具尸体的眉心,都有一个的血窟窿。
风中,尹碧瞳的袍角反复拂过死去的赵副分舵主惊骇的脸孔。
殷悟箫出现的那一霎那,尹碧瞳美丽的脸庞上快速闪过一丝错愕。然而很快,他就回复了平日那种懒懒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小殷啊,原来是你。”他似笑非笑,仿佛刚才他并没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去十多条性命,只是切了几片黄瓜。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殷悟箫艰难地问。她还不能够接受这些人已经死去的事实。她下意识觉得,下一刻这些人或许会蓦地从地上跳起来,笑眯眯地告诉她这一切都不过是个玩笑。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的血腥记忆如怒浪一般汹涌过来,她的膝盖一软,跌坐在地,只觉得头痛欲狂。
尹碧瞳的神情多了一些冷意。
“小殷啊,你这问题问的多么可笑,我尹碧瞳杀人,还需要理由么?”
殷悟箫咬唇与他对视,直到唇上弥漫开血腥味。
不是的,尹碧瞳不是这样的人,纵然他宣称自己喜欢杀人,纵然他总是威胁要杀掉自己,纵然他是“无痕”的第一杀手,可是殷悟箫从来没有意识到,尹碧瞳是一个滥杀的人。
因为她并没有见过尹碧瞳杀人。
在她的印象中,尹碧瞳总是笑吟吟地威胁,可是只消她一句话,他便会打消杀人的念头。
只消她一句话,他连容居峰那个栽赃陷害他的小人都能放过。
他总是护着她,宠着她,宣告着对她的所有权,禁止她去找百里青衣……
或者,尹碧瞳真的是对她太过宽容了。以至于她从未想过,在她面前的尹碧瞳,可能和别人眼里的尹碧瞳完全是两个人。
“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她悲戚地望着他。
尹碧瞳也毫不闪避地回望她:“你以为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殷悟箫低头:“你虽然不算是一个好人,可是……也绝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