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昕的角度自上而下,唐姻如同一只缩成一团的小松鼠,手里仿佛攥着一颗宝贵的松果。
阳光下,她额边的碎发软绵绵的,十分撩人。
他压制住想去摸她头顶的冲动,淡然道:“京师距此数百里,哪有这么快。”随后又道:“我来看看你母亲,她病情如何了?”
“母亲……”唐姻仰着头,努力挤出个笑脸,“母亲的身子比过去稳定许多,华神医说,只要等来天山龙脑冰片,母亲定会痊愈的。”
就算唐姻极力掩饰失落与担忧,但在宋昕面前,她所有的情绪几乎都无所遁形。
宋昕垂着头,仔细看着面前的女子。
来杭州不过几日,唐姻便瘦了。
尤记得在宋府初见之时,女子的脸颊还是微微圆润的,既怜人又可爱,如今她小巧的下巴越发显得消瘦,平添了一份清媚的殊色。
“四娘。”
“嗯?”
宋昕蜷了蜷手指,道:“你二姐姐她……”
“我二姐姐?”唐姻闻言淡褐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直了直身子,凑近了些,下巴几乎碰到宋昕搭在膝盖上的指尖:“我二姐姐如何?”
宋昕差点将唐二姑娘藏在太子府的事实脱口而出。
可一想到太子殿下,宋昕有些话还是无法直言。
话锋一转道:“不论生死,真正有缘之人,即便走散,也一定会重逢的。”
宋昕不敢再停留,他可以在王权圣威下如鱼得水,可以在京师的风云诡谲中左右逢源。
而唐姻的小鹿般明净的眼睛,却总让他招架不住。
“四娘,”宋昕起身,目光落在拿不堪一握的盈盈腰肢上:“多吃些,你瘦了。”
谁知宋昕才一站起来,唐姻急忙跟着起身道:“表叔不留下用过晚膳再走吗?”
宋昕一怔:“不了,府衙还有公事。”
“可是,张芝平他会不会再回来……”
唐姻却有些欲言又止,方才神情中的害怕与焦急,忽又显现出来。
宋昕脚步顿住,恍若足下生根,牢牢地盘附于地面,竟一步动弹不得。
所有的坚持,终究在这一瞬间功亏一篑。
罢了。
宋昕手背上泛着青筋,缓缓抬起,还是摸了摸唐姻的头顶,温声道:“四娘,别怕,我在。”
哪怕只能以一个令她敬爱的长辈身份而存在,也一直在。
·
年难留,时易损。眨眼之间,唐二姑娘的末七之日将近。唐国公夫人虽然身子不济,每每昏睡,但事关女儿,她将这个日子记得十分清楚。
家姐的末七之日,唐姻自然也不敢忘。
唐二姑娘的头七,他们没能为她做场超度。母女二人商量过后,唐姻打算手抄些经书,到时候拿到灵慈寺供奉。
唐姻去了偏房,将贴身的荷包拿了出来。
细细数了数,可用的银子已经不多。
为母亲买药,家中衣食供给……都是省不得的银钱。
她生于富贵之家,向来娇生惯养,这捉襟见肘的日子,她是从没体会过的。
窗外鸟鸣不绝,夏意将至,面对生机勃勃的景象,唐姻给自己打气似的揉了揉脸颊。
不怕,她有手艺、能赚银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父母安康。
等母亲病好了,靠做零活多攒些钱,将来再盘下间铺子,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唐姻从中又拿出几十文,打算做明日给灵慈寺的香火。
这时,王嬷嬷走了进来,见唐姻在精打细算的数银子,跟着心口泛酸。
“小姐,那日我没敢问您,您和宋家大少爷,真的……退婚了吗。”
唐姻知道此事瞒不住王嬷嬷,索性直言道:“是退了婚,他心中另有所属,不必勉强。”
唐姻讲其中原由说与王嬷嬷听,王嬷嬷直皱眉:“多年前我随夫人去过苏州宋府,见过宋家大少爷几次,那时候他年纪小,横竖想不到,他长大了是那种人。”
王嬷嬷感叹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小姐这婚退了便退了,也不必为此上火,想当年,来我们国公府向您求亲的人,都快把门槛踏平了,他宋大少爷是不识珍珠,早晚后悔!”
“我倒没有因退婚上火,只是怕母亲知道了,受了打击。”唐姻以手遮唇,低声道:“她一直想看我嫁人生子,有个好归宿的,可如今……王嬷嬷,此事一定替我瞒住。”
“放心吧,小姐,我省得的。”
唐姻眨眨眼睛,双手支着下巴道:“也不知道,以后的郎君是什么模样……”
正说着,有人在院子外喊:“唐四姑娘,您可在里边?”
这声音有些耳熟,唐姻推开门,发现是宋昕翩翩白衣驻于院门口。
“三表叔,您来啦!”
唐姻鹊儿似的将二人请进了偏房,将首座让给宋昕:“三表叔坐,正房药味太重,便不请您去那边了。”又朝王晟笑了笑:“我去给两位沏茶。”
说着,唐姻便要亲自去取茶具。
王晟拦住她:“不必不必,今日我们大人来,是来送东西的。”王晟看着门外马车,笑道:“只是一些吃食用度,送完了我们就走。”
“三表叔,您这是做什么——”
宋昕看了看摊在桌上尚未数完的银钱,收回视线,直接吩咐王晟:“去将马车里的东西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