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杨义武还欲再言,裴元嗣抬起手,一字一句道:“这是我与他的私事,谁若擅作主张违抗军令,一律军法处置!”
侍卫们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往前了,杨义武心疼得不行,叹口气,一步三回头地招呼侍卫们离开了营帐。
“离开周王,随我离开,从今往后,没有知道你沈玦曾是叛军首领。”
“我走的是条不归路,从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未想过再回头。”
就因为他和姐姐出身卑微,便人人都能踩上一脚,人人都能欺辱唾骂,就连自己的血肉至亲都可以弃若敝履,他们的命不值钱。
他的姐姐是那么地善良柔弱,甚至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自责,却被自己的未婚夫和生父抛弃,被嫡亲的姐姐哄骗进卫国公府,生下一个又一个的孩子来巩固她的卫国公夫人之位。
沈明淑就像条吐着蛇信子的毒蛇,贪婪地从他姐姐的身上吸取着鲜血和养分,等到他的姐姐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斩草除根。
他恨不得将沈明淑剥皮拆骨,食血啖肉,可惜沈明淑死了,害死阿萦的罪魁祸首死了,没能死在他的手里实在是个遗憾。
沈玦撩起衣袍,露出那条苍白、纤细、没有丝毫血色的废腿,“我杀了孙绍和沈瑞给我的妻子和这条腿报仇,可我这三年来依旧不快乐,每一天我都活在痛苦之中,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曾经我活在这世上唯一意义便是报复这不公的世道。”
所以他千里迢迢拖着残废的身躯追随周王,如今周王败了,他也倦了,“如果因为不是绥绥和昭哥儿,今日我拼死也定要取你性命。”
裴元嗣深望着他,“如果阿萦还活着,她一定不希望你如现在这般整日活在仇恨和痛苦之中。”
可惜啊,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沈玦摇头,忽似喜似悲一笑,喃喃念道:“富贵五更春梦,功名一片浮云,眼前骨肉亦非真,血亲转成仇恨。”
“莫将金枷套颈,休将玉锁缠身。”
“清心寡欲脱凡尘,快乐风光本分!”
沈玦抬手拔下头上发簪摔个粉碎,撕下身上的衣服、扔掉鞋子,只着一身白袍仰天大笑出门去。
等裴元嗣亲自上去追出去时,沈玦的身影早已消失于一片茫茫的天地之间。
周王率众投降后,周王的谋士沈决却于乱军之中不知所踪。
某年某月某日,乐安城外大悲寺内多了一位剃度出家的青年,这青年入寺前手里捧着两张牌位,一张牌位上写着姊之位,另一张则写着妻之位。
叛乱不到一年便顺利平定,卫国公裴元嗣却因在平叛过程中伤及心脉落下病根,六年后,文治六年,四十二岁的卫国公因操劳过度,旧疾复发,在送长女出嫁不久后彻底病倒。
临死之前,裴元嗣躺在病床之上,耳旁是一双儿女和亲人们压抑哀恸的哭声,睁开沉重的眼皮,他仿佛又看到了站在窗下哄着儿子昭哥儿的阿萦。
十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地年轻美丽,窗外熹微的日光为她的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就在这团光亮中,她冲他嫣然一笑,轻声道:
“大爷,我等您很久了。”
裴元嗣伸出手,想要用力地抓住那一团光亮。
“爹爹!”
耳旁响起绥绥和昭哥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裴元嗣却慢慢垂下手,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文治六年,卫国公裴元嗣英年病逝而终,享年四十二岁。
裴元嗣病逝后,文治帝悲伤过度,整整十日未上早朝,十日之后亲下圣旨追封裴元嗣为镇北王,谥号忠武,入祀功臣庙,赐葬钟山之阴。
第127章 番外.前世6 忍住,不能凶她(前世甜……
“富贵五更春梦,功名一片浮云……”
裴元嗣好似又听见了沈玦的声音,耳旁夹杂着木鱼的敲击声和念咒声,细听这声音似男似女,令人仿佛置身于虚幻之中。
……
“阿萦,阿萦,别走,别走,阿萦!”
淡青色的纱帐中,大红色攒金丝弹花的锦被下,身侧的男人满头冷汗,双目紧闭,口中不住念念有词,仿佛陷入了极深极可怕的梦魇中。
阿萦不明白他为何晚上做的噩梦里会有她,忍着手腕似被钳断的剧痛翻身推他道:“大爷,您快醒醒,您做噩梦了,梦里都是假的,我就在这里啊!”
眼看男人怎么推都推不醒,阿萦又急又慌,不禁也被吓出了一声冷汗,正当她准备下去喊人时,突然男人睁开血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阿萦一动不动。
阿萦毛骨悚然,杏眼圆瞪,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桌上点着一盏光影稀疏的小银灯,忽闪忽闪地映着一室灯光如豆,射入帐中,借着窗外的月色,男人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阿萦,她细弯的眉,似水的眼,担忧的眼神……
她还活着。
幸好,幸好,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他松开阿萦的手腕,阿萦还没舒出一口气,下一刻却又被他蓦地将她拥入怀中,深深地,紧紧地搂着她,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幽香,许久许久之后方才哑声开口。
“阿萦,你在?”
阿萦。
除了床上,他极少极少会这样认真地唤她的闺名。
阿萦莫名心尖一颤。
“大爷,我,我在。”
犹豫了一下,她回应道。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今年多大?”
阿萦:“……”
阿萦有些糊涂了,“现在是,是七月二十九,刚入伏,”顿了顿,小声道:“我还有一个月十九了。”
七月二十九,她才十九岁,离他出征还有一个月。
原来是一场梦,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
阿萦感觉到他似乎是松了口气。
“阿萦。”
他又低低地唤了她一声。
两人微微分开,他粗粝的指尖缱绻地摩挲着小妇人白皙细滑的脸庞。鼻尖靠近,两人呼吸近在咫尺。
他的气息是炽热的,他的吻是滚烫的,带着男人浓烈而独特的体息,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包围侵蚀了她。
阿萦心口狂跳,脑中一时一片空白,下意识躲闪着想要逃离。
“大爷,别……”
裴元嗣却扣住她的腰肢,将害羞的小妇人牢牢摁在身下。
像风卷着绿叶嫩花在空中嬉戏,这个吻逐渐变得绵长而热烈,这是一种阿萦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他从来不会这样看她,这样亲吻她,以往他只会在情到极致之时才会吻她,今天顺序却完全地颠倒过来了。
其实她还是有些嫌弃他,嫌弃他这张嘴巴吻过别人。
不过嫌弃也无用,他的力量和宠爱是她所不能拒绝的。
渐渐地,阿萦腿脚发软,脑袋晕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