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众人成群结伴,独他孑然一身置于事外;
好似年节团圆欢笑,而他站在窗外热眼旁观。
她走上府前石阶,冷静问出先前推测,
“抓捕郑大人入洞烛堂,从头至尾,悉数是你一手安排的?”
“是。”
他并未犹疑,也并无隐瞒,在她问出口时,即刻回答了她的话,坦荡地令她自惭形愧。
“为何要棋行险招?为何不提前与我商议?我明明已查到那七人的线索,你只需要再多给我些时间......”
“臣已经在此处站了整整一下午。”
他无缘由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令云怀月有些摸不着头脑。
“臣等在此处,看着偶尔经过的路人,推着独轮车的摊贩。臣看着他们,他们有时也会飘来一个目光,但却无人问臣,为何站在这里。只有你回家,才会问臣。所以臣不能袖手旁观你一人涉险,也不舍此后无人问我为何在此,臣来做这个向洞烛堂动手之人,不是最好的法子吗?”
“可这件事,本就不该再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若万一有个闪失,我会内疚一辈子!”
“如今大局已定,不是吗?一切都按照你我想象中发展,郑大人已安然无恙回到家中。臣既决心要这么做,断然会有万无一失之策。”
“那你为什么偏要瞒着我?或者说,为什么要让我也成为你计划中的一环?”
她心中怒火复起,声音比往日更张扬锐利几分。
“回府中说吧,此处不是你该生气的地方。”
他长叹一声,上前一步,轻轻牵起她的手,她挣扎甩开,先他一步疾行院中,回到往日议事书房之中,径直坐在椅上,抬起头狠狠盯着他。
虽是仰视,但一副盛气凌人之态,等着他开口解释。
她其实不知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气他隐瞒自己?
气他擅作主张?
气他不顾安危?
他乖觉地站在面前,柔声开口道,
“臣若是不瞒着你,那么洞烛堂欲调查郑书巽这个消息,公主便已不会容臣放出。”
她冷冷道,
“不错。”
“可公主有没有想过,七人了……已经七人了。为何朝中只人人自危,却始终无人作声呢?”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你我都研读过卷宗,那七人虽皆为朝廷官员,但你不得不承认,在这个遍地皇亲国戚,高官宗室的朝虞城中,他们依旧是无足轻重的存在。所以朝中虽日日自危,人人却又心怀侥幸——
他们站得更高,所以该不会祸及于他。”
云怀月沉默不语。
他说得没错,在郑书巽一事之前,一切都是自己在暗中调查,即便涉事官员支持东宫,东宫却从未想插手此事,更不会动用自身势力相帮。
折几个低位朝臣算什么?
旧的去了,还会有新的补上来,只要在朝中掌话语权之臣不出事,何苦为自己添麻烦?
而张素瑛下定决心救郑书巽,也只是为了获得他对于东宫的支持罢了。
“所以臣需要一个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大臣,来完成这场对洞烛堂审判的开篇。”
他温声徐徐道来,仿佛不是在复述这些风波诡谲,而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只有比自己更高位的人都难逃的险境,才会真正让朝臣恐慌,害怕,继而团结一致,同心协力。而这个人,臣既要确保他有足够的地位,又要相信他足以自保,还需他行事能屈能伸,以免过刚易折。”
“所以你选中了郑书巽。”
“嗯。”
他轻轻颔首,
“整个朝堂中,臣觉得符合条件之人,一是虞无芥,二是郑书巽。但虞大人本掌刑律之事,为人正派,并无郑大人圆滑豁达。若因朝中之事,算计于他,他将来难免会心存芥蒂。”
云怀月轻轻凝眉道,
“有件事你不知,郑大人并非全然因圆滑豁达,才不与你我计较。他之所以愿意配合你,是因为那七人中的冯大人,是他的清谈好友。所以温琢,朝堂之事并非全然关乎利害,很多时候,也是出于情义。所以我往往不愿去利用这些情义。”
温琢有些讶然,
“如此说来,郑大人现下已参透此事?”
“不然凭你设下如此缜密之局,我如何能这么快明晰其中关窍?”
她仰着头看久了,脖颈有些疲累,随手敲了两下,指指身旁,示意他坐下,
“郑大人让我转告你,那日从他那处借走的书可否看完?批注写的可否详实?若是看尽,早些送还。”
“所以,你那日去他府中,并非仅是告知他脱身之策,而是借此机会,拿到他的字迹,如法炮制当年袁照陷害王勉之法,造了封手书,我说的可对?”
“对。”
“你将手书以某种方式交给洞烛堂,他们见此证据,定会去郑大人家中搜查。年节刚过不久,他家礼库中随意搜出些什么往来的赠礼,也并非难事。”
“因此,凭着这份手书与礼物,郑大人必往洞烛堂走一遭。你又告知他免于刑难,面见陛下之法,以他多年为官转圜之能,照做不难。待他面见陛下之时,见到证物,便会联想起,你我当年在西北所查之案,借此,轻而易举即可替自己洗清冤屈,反倒能给洞烛堂落一个伪造证据,肆意凌虐朝臣之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