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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总管的特许之后,他能在冷宫与梅林之间出入了。
春暖花开,事不宜迟,他照着书上所说,起早贪黑打理着梅林,未曾有过懈怠。
一旬之后,枯枝败叶都被收拾干净,东倒西歪的梅树也被扶了起来,浇水施肥,渐渐有了生机。
陆景幽专注此事,在冷宫中的时辰少了许多,与那些人见面的机会也少了,故而日子反倒太平。
经过悉心照料,他终于小有所成。
大多梅树都抽出新芽,远远看去嫩绿色缀满枝头,星星点点,较之从前焕然一新。
这是来年开花的好兆头,陆景幽心怀期待,心情舒畅,难得有了空闲。
但大抵亦是因为此事,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总有一种找人分享的冲动。
奈何疾风今夜不来,冷宫无人能懂,他烦闷地躺了几个时辰,视线最终落在那瓶枇杷露上。
上回,他在她的寝殿外咳了几声,她以为是可怜的守夜太监,好心放在门口。
现在枇杷露喝完了,药瓶还不舍得丢弃,郑重地摆在了床头。
瓷瓶易碎,若是放在冷宫,下回那些人再起争执,极有可能失手打碎。
之前的糖纸,就是最好的例子。
既然如此,不如物归原主,借此再去一次漱玉宫。
只要在那里,哪怕是对着空气无声倾诉,都会心生欢愉。
陆景幽为自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心底压抑许久的念头瞬间释放,揣着瓷瓶直奔漱玉宫而去。
他脚步轻快,熟门熟路,不一会儿就偷偷爬墙进去,精确避开所有守卫,藏身在上回的灌木丛中。
寝殿内灯光轻轻摇曳,柔黄色的光晕投射在长廊上,映照出她灵巧纤细的身影。
柳叶伺候她洗漱,一边递上帕子,一边扯起话头,道:
“殿下,奴婢后来打听过了,守夜太监说没拿那瓶枇杷露,寝室里的确没有。”
“那么多人轮番值守,兴许是找错人了,有所疏漏也未可知。”
陆嘉念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用热毛巾敷在脸上,猫儿般蹭干净面容。
“奴婢早就核对过了,就是他不会错的!”
柳叶自信地环着双臂,愤愤不平地哼唧道:
“那个没良心的东西,还说告假了没来,瞧着也不像生病的样子,怕是把枇杷露卖了换银钱了吧!”
陆嘉念动作一顿,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她知道柳叶一心为她着想,这番话也有道理,可就是不大认同,凝眉道:
“我让你查问出此人,本意是怕他生病了硬扛,既然无人来认,约莫是他身子好了,那就无事了。”
说着,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盯着一处思忖良久,喃喃道:
“那夜生辰礼,各处守卫松懈,说不准是宫外之人呢?”
“什么!此人竟敢擅自窥视漱玉宫,岂有此理!奴婢这就让人抓出来!”
柳叶大惊失色,细思极恐,不敢再往深处想,吓出了一身冷汗,慌慌张张地就要出门去。
眼看着就要推开门板,陆景幽绷紧身躯,不动声色往墙角挪了挪,暗自感慨皇姐的心思还真是奇特。
嫡公主宫苑出了这种事情,寻常人会先在宫内逼问清楚,不会轻易往那方面想。
毕竟若是连漱玉宫都不安全,整个皇宫也岌岌可危了。
难道皇姐猜到了什么吗?
他蓦然泛起一阵期待,若是皇姐记得他,只是碍于身份不能相认,那也足够满足了。
但他转念一想,顿时自嘲地扯起嘴角,责怪自己又想多了。
皇姐聪慧灵敏,如果真的对他有所印象,此刻又联想起来的话,不会没有动作。
找守夜太监是一方面,起码她会暗中派人去冷宫探听。
可是,没有。
他从未收到过皇姐的回应,一直都在阴暗的角落里,演着一场动人心弦的独角戏。
陆景幽一颗心沉沉坠下去,不再随意抱有奢望,如此便不会失望。
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的藏在墙角后面,悄悄观察着情况。
“回来,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陆嘉念扶额叹息,不悦地撇撇嘴,心道这丫头的急性子,什么时候才能变得沉稳一些。
她顺着这个方向思量,本应与柳叶一样惊慌恐惧。
但莫名觉得沉稳安定,心下一片平和,好似不由自主地觉得,就算是宫外之人,也不会伤害她。
“此事时隔多日,现在追究困难重重,况且大张旗鼓,难免人心惶惶,反而坏事了。”
陆嘉念按着柳叶坐下,闲散地躺在软塌上,手指把玩着柔顺墨发,打着圈儿道:
“或许那人并无恶意,只是恰好路过,心生好奇,抑或是病得太重,冒领拿走了。
不如这回就算了,权当给他一次机会,若有下次,一并算账惩处。”
“殿下还真是菩萨心肠,只愿那人别太坏心思了,知道见好就收。”
柳叶替她打抱不平,小拳头比划几下,故作凶巴巴道:
“下次再来,奴婢头一个打他出去,还要把他爪子撅折了!”
陆嘉念忍俊不禁,好笑地捏了捏柳叶的脸颊,吹熄烛火睡了下去。
屋外,陆景幽听得一清二楚,一时间进退两难。
他想把药瓶放在廊下,可他担心她说的都是真话,一旦被察觉,这误会说都说不清。
尽管他的行为,与柳叶揣测的大差不差,倒也无处狡辩。
但那是他的皇姐,心有所想,怎能与其他妄图窥视的登徒子一样?
陆景幽大气都不敢喘,在寒霜露重的深夜,硬生生等了一个时辰。
待到屋内之人气息平稳、没什么动静的时候,才轻飘飘地靠近,一声不响地把药瓶放在地上。
倏忽间,屋内之人翻了个身,惊得他僵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雕塑般一动不动。
“诶,今日你去御花园,那儿有梅花开吗?”
陆嘉念睡得太浅,迷糊间梦到了梅花,掀起帷幔随口问道。
“殿下,您忘了,御花园的梅花早就开过了,花期短的很呢。”
柳叶裹着小被子,守在她床边,咂嘴道:
“您怎的突然惦记梅花了?上回不是说,冷宫那儿开得最好嘛?”
“是啊,明年若是开了,咱们一同去吧。”
陆嘉念听到柳叶应了一声,眼前仿佛浮现出白雪红梅的情境,忽而觉得冷宫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能开出红梅的地方,定有人悉心栽培,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如此想着,她心安不少,踏踏实实地翻个身睡着了。
廊下,陆景幽缓缓起身,躲在梁柱后隐蔽身形,唇角不禁弯了起来。
不一会儿,眉眼俱是带着笑意,仿佛偷偷准备礼物的孩童,无意间猜中了她的心思。
只要皇姐想看,他定会捧到她面前。
只要,她会来。
他只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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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后,陆景幽更是一丝不苟,容不下半点疏漏,势必在今年冬日开出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