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陆嘉念过得清闲安逸, 每日都由太医调理滋补, 宫中琐事也由母后接手照料。
她心安理得地躲懒, 躺在屋檐下享受暖阳。
若是在宫中待得闷了, 只需说上一句话,陆景幽隔日便会带她出宫。
为保周全, 去不得太喧闹的地方, 大多是僻静街道, 亦或是京郊小镇、山中小屋。
她虽然有些遗憾, 但能够体谅一番苦心,并无怨言。
更何况,陆景幽为了让她舒心,从未催促她回去过,日夜在京城与京郊奔波,再远再累都会来,轻柔地搂着她入睡。
后来月份大了,陆嘉念愈发犯懒,亦是担心宫外不够齐全,有个万一难以应付,乖乖留在宫中没有出去。
不过,陆景幽还是怕她烦闷无趣,时常给她带些新鲜玩意儿。
今日是新鲜出炉的酥糖,明日是别出心裁的簪子,后日是趣味横生的话本......
每到节日就更热闹了,唱大戏、打铁花、放烟花,目不暇接,光阴好度。
转眼间,秋风渐起,红叶凋零。
京城的秋日向来短暂,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漫漫冬日再度来临。
太医照顾得仔细,生产之日与预期相差无几,一切齐备,未出半点差错。
欢欢喜喜的腊月里,皇后诞下一子,喜讯传遍天下,后宫挂满红绸。
漫天飞雪都停歇下来,天气久违的放晴,万里无云,澄澈干净。
母后高兴得彻夜难眠,亲自把孩子带在身边,一刻也舍不得离开,甚至搬来凤仪宫住下。
陆嘉念乐得自在,安心调养身子,轮不到她操劳,一切就已经打理妥帖。
按照原先所想,既然是小皇子,小名便唤作“团团”。
奈何母后恨不得把世间一切都给这孩子,总说这名虽可爱,但难免有失尊贵体面,与街头巷尾乱跑的孩子无甚区别。
然而,不知是否心有灵犀,团团第一次听见有人唤他,立刻眨巴着眼睛转过头,绽开小脸“咯咯”地笑,仿佛对此很是满意。
如此一来,母后也没了办法,此后整日唤个不停。
人如其名,这孩子长得快,软绵绵肉乎乎,肌肤白嫩如霜,小胳膊小腿不停地扑棱,明亮的眼珠滴溜溜转悠,调皮机灵,哄得阖宫上下无人不喜欢。
可他还是最黏亲娘。
尽管一个成日睡觉,一个卧床静养,白日里就算见了面,也是看着彼此的睡颜,却没有半点生分。
一到晚上,团团非要赖在她的身边睡觉,抱着手臂不肯撒开,任谁哄骗都不上当。
以至于,原本属于陆景幽的位置,如今被团团霸占了。
吹熄烛火之前,陆嘉念都十分为难,左看右看无奈叹息。
一边是砸吧小嘴的团团,另一边是幽怨无比、扒着床沿陆景幽,竟是分不出谁更难缠。
当真是父子俩一个德行,连拽着她手臂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陆嘉念出月不久,极易疲乏,没精神应付这两个家伙,打着哈欠想敷衍过去。
位置只有一个,按理说是给陆景幽才对,团团应当由乳母照顾。
但是,陆嘉念每每低头看去,小家伙脸蛋圆鼓鼓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在她温暖的怀中拱了以后,浅粉色覆于白雪之上,活像是枝头熟透的蜜桃,惹得她忍不住亲了好几口,哪里舍得放开?
待到回过神的时候,身后的目光幽深晦暗,好似丧家之犬受了委屈,正不怀好意地盯着鸠占鹊巢之人。
陆景幽瞥了一眼小不点,看着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眉眼,眸光稍稍柔和了些。
但很快又沉下脸色,阴恻恻地守在一旁,仿佛在想怎么吃下去会比较好。
“陛下,孩子还小,你较真做什么?”
陆嘉念莞尔一笑,生怕陆景幽真要与团团争抢,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护在身后,安慰般拍了拍他的脑袋,委婉道:
“不如你去养心殿歇息,过段时日再说?”
言下之意,她更想抱着团团睡,等什么时候团团愿意撒手了,再把怀抱施舍给他。
陆景幽愣怔了一下,低垂的眼帘瞬间抬起,墨色眸中尽是不可思议。
自从与皇姐成婚后,除非是公差在外,否则绝不会与皇姐分居。
无论是疲惫还是病痛,他们都习惯了相依相偎入眠,感受着彼此的呼吸,沾染着彼此的体香。
皇姐有了身孕之后,他日夜守护忍耐,连翻身都不敢动作太大,唯恐惊到了皇姐。
只盼着孩子呱呱落地,他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像之前那样心口紧贴地相拥。
现在倒好,熬了这么久,眼看着就要到头了,却被这个小家伙抢走了。
岂有此理!
皇姐先是他的妻,他的皇后,再是团团的娘亲。
而他身为小不点的亲爹,难不成还要把皇姐让给他,百般忍让迁就吗?
陆景幽越想越是气恼不甘,深深舒出一口气,挺直了脊梁倾身而上,想把这个逆子撇在一边。
然而,他刚刚探头望去,所有动作都顿住了。
陆嘉念并未多看他几眼,目光始终凝聚在团团身上,笑容温柔动人,眉眼间盈满似水光芒。
她伸出柔夷般的手指,万分小心地戳了戳小不点的脸蛋,意犹未尽地把玩起来。
婴儿的脸棉花般弹软,轻轻戳下去,还未触底就弹了回来,光滑细腻像个小包子。
团团睡得很香,无论戳多少下都没醒来。
陆嘉念愈发心里痒痒,终于按捺不住,用掌心揉搓起来,笑得激动又欢喜,仿佛发现了不得了的乐子。
这孩子乖巧地配合着,哪怕有了轻微的感觉,也只是哼唧几声,连一丝反抗都没有。
陆嘉念沉浸其中,好似生了个活泼可爱的玩偶,新奇之中又多了几分期盼。
盼着团团慢慢长高长大,奶呼呼唤她“娘亲”,主动扑进她的怀里,懂事地在脸颊上吧唧两口。
她想得出神,心满意足地微微晃动身形,全然没注意到身后。
直到阴翳将她笼罩在内,她才猛然间回头,猝不及防与陆景幽四目相对。
“陛下,怎......怎么了?”
陆嘉念以为他方才自觉地走了,不明所以地眨巴着眼睛,凝眉歪着脑袋。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陆景幽眸光黯淡,眼巴巴看着她与孩子亲近,喉结滚动几下,欲言又止地后退几步,声音低沉道:
“没什么,皇姐抱着团团睡吧。”
说着,他吹熄了烛火,寝殿中陷入一片黑暗。
陆嘉念总觉得他有话要说,可孩子已经睡着了,她也没什么精神,索性不去多想,打算明日再问。
*
沉稳和缓的呼吸声传来,陆景幽听得一清二楚,悄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离开凤仪宫,而是憋屈地趴在桌边,心绪控制不住地发散,反复浮现皇姐抱着团团的一幕幕。
有了团团之后,皇姐似乎甚少关心他了。
不仅会为了孩子赶他走,连他平时故意不来,皇姐也不会过问。
所有的失落与不满,都只能闷在心口,堵得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