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师忙不迭道:“一百两一次,一百两两次,一百两三……”
“一百零一两。”
从二楼最左侧的包厢轻飘飘地传出一道声音。
这声音很陌生,其他客人没有认识的,不过黑市本就龙鱼混杂,不足为奇。
但青泷熟悉这道嗓音。
是刚刚在古树下遇见的蓝衫少年。
包厢内,朱老板慢慢转动着手中的核桃:“二百两。”
左侧包厢的少年道:“二百零一两。”
朱老板:“三百两。”
那少年便道:“三百零一两。”
不偏不倚总要比他多一两,就像是故意戏弄他。不知是哪家酒楼派来的人,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叫他丢脸。
朱老板眯了眯眼,手指停下盘核桃的动作,闷声道:“五百两。”
左侧包厢,仍是漫不经意道:“五百零一两。”
见对方上钩,朱老板冷哼一声。
果然,拍卖师道:“客官,出价高于五百两,要现场验点,您可否方便?”
话音落下,包厢内久久未传来声音。
看热闹的众人开始小声议论。
朱老板立刻抓住把柄,冷笑道:“看来有些人是故意扰乱会场秩序,这种人按规矩应当逐出……”
“我出这些,够吗?”
不待众人看清,一道青色身影自半空灵动闪过,下一瞬少女已经站在黄金台前。
被金灿灿的亮光照着,青泷很不适应地偏了偏脸,伸出手递给拍卖师一只满当当的钱袋子。
“足足有五十两金子!”
更遑论这钱袋,是由极其珍贵的明黄缎捻金丝编织而成,没有一丝杂线。
拍卖师最会见风使舵,他本被这忽然出现的古怪面具少女吓了一跳,直觉得她丑陋又叫人骇惧。
但一见钱袋,拍卖师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殷勤道:“姑娘也是来出价的吗?姑娘得坐在包厢里。”
青泷摇摇头。她的清冷肃杀与珠光宝气的黄金台格格不入。
她真诚地又问了一遍:“我出这些,够了吗?”
“够了够了。”拍卖师沉吟片刻,估算着这只钱袋的价格,大喊道,“一万两黄金一次,一万两两次——”
“哪个蠢货。”朱老板啪地一声捏碎核桃,怒道:“一万两黄金,一万两黄金买一只没用的小畜.生。”
“一万两黄金三次。”拍卖师笑盈盈地就要将小食铁兽踢到台子边,“姑娘,成交,这只小畜.生是你的了——”
极狠厉的剑风让拍卖师心中一惊!
他刚要踢出的脚往后一撤,差点没站稳。然而他根本没看清这剑风何处而来。
青泷已经蹲下身子,身后裹着问情剑的黑布轻轻飘动。
她伸出手,几分好奇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食铁兽的绒毛。
很柔软,很……脆弱的生命。
她仰起头:“麻烦您将它送给左侧包厢里的那位客人。”
拍卖师仍在震骇中没缓过神来,呆愣地点了点头。
青泷站起身来,并没有回头望向二楼的包厢。
但那道帘子后的目光却紧随着她。
很奇怪,她明明与他仅有一面之缘,心底却无比坚定地相信,他能够照顾好它。
……这是从未有过的直觉。
她从前做事只凭实力,从未凭过直觉。
——
青泷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当那件珍贵的“帝休”摆上黄金台时,场内气氛蓦地变得沉寂紧张起来。四面八方的杀意骤然变得强烈。
看来,今夜想要除掉农家弟子的,不止她一人。
只是听闻那位农家弟子谢知棠修为上乘,必然能够感知到如此深厚的杀意。人多坏事,恐怕是要打草惊蛇。
果然,直到三炷香燃尽,也没有人对“帝休”出价。
无数双眼睛盯着“帝休”被装入盛宝车重新送回藏宝阁。藏宝阁守卫森严,机关重重,一般人很难进入。
青泷悄然跟上。在不弄出声音的情况下,接连破过几道障目术与精密机关。
刚一入藏宝阁,就见到一人。
是那蓝衫少年。
谢知棠正对着满墙柜格翻找帝休,听到极轻脚步声,眸色一深。然而扭头又见到熟人。
斗笠下的脸不由自主地露出清浅笑意,还不待他开口想要寒暄几句,愈来愈响的说话声从屋外传来。
有人来了。
青泷的手将要伸向问情,却被少年一把拉住。他来不及解释,猫着身子将她拽入一侧的木柜子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这种事他没少做过。只是情况危急,他拉着青泷的手却仍是很轻缓,像生怕捏疼了她。
青泷想,就好像有一片轻绵绵的云,包裹住她的手腕。
柜门紧紧关住,眼前一片漆黑。青泷最后记住的,是少年修长的手,骨节分明。他弯着身子,另一只手绕过去护着她的后脑勺。
说话声就在柜门前响起。
两个人默契地屏住呼吸。
青泷想,这少年能将气息控制到无声,看来修为不浅,不在她之下。
谢知棠想,这柜子狭小闷热,倒是难为这姑娘了。他伸出手掌,在漆黑中为她扇了扇风。
听声音,柜门外站着的是一男一女。
男人禀报道:“属下已经调查清楚了,今夜交易场来了七国众多杀手,都是为了一个农家弟子而来,据说他想来拍买帝休。”
女人声音妖娆妩媚,一张口仿佛就将人带入温柔乡中。她似乎很感兴趣:“农家,那岂不是沅圣唯一的弟子,谢知棠。听说这位谢小圣人年纪轻轻天赋异禀,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在圣贤院几次比练都拔得头筹,风头正盛。”
男人默了默,闷声道:“……正是他。”
女人笑道:“哟哟,你怎么还吃上醋了。”然后下一息,男人刚要说“属下不敢”时,女人的声音陡然冷峻起来,“他们敢在我的交易场这么猖狂,是不是你的失职?”
青泷听到男人单膝重重跪地的声音。
“主上放心,属下这就加紧巡逻,绝不会让人在咱们的场子里闹事。”
女人的语气又变得柔媚起来,说了些别的。
谢知棠没有听清。
少年谢知棠意气风发,在圣贤院人缘颇好,结交了诸如燕瑶、徐瞳等不少异性好友,一起论剑论道,从未曾紧张不适。
然而此刻,或许是木柜狭窄,空气炎热,他竟难得地心头躁动不安。
青衣少女与他离得极近,她冰凉的面具若有若无地贴在他的胸膛上,让他的心有一瞬间的窒息。
青泷歪着头,全神贯注地倾听柜外的动静,一动不动。
谢知棠耳尖发烫,汗水悄无声息地从皮肤渗出来。他目不可视,所有的注意力都聚集在少女几缕柔顺的发丝。一下一下轻滑过他的脸,像细密的羽毛,叫人哑然难语。她的身上有常年浸过鲜血的气味,热烈浓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