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家达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他却说,“医圣有一块陨石制成的太初火炉,可大可小,无坚不摧,可抵挡一次致命之伤。”
那日恶龟之战,医圣就在谢知棠身侧。研制长生之术,她曾于这孩子的师妹有愧。
一只飞蛾撞上灯罩,青泷思绪回笼。
她想,暂时不要告诉孟师兄他们。一来,以师兄现在这种情况,告诉孟师兄他们也无用,徒增担忧。
二来……她私心将师兄藏在身边,属于她一个人,久一点。
青泷放下笔,她手托着下巴,依依望着谢知棠。
很久之后,轻声道:“师兄,我好想你。”
她忽然眨眨眼。
窗外绿叶的疗愈之炁正微弱地流向谢知棠的身体。
——
又是一年春天迎接新弟子,孟昱头一次缺席。圣人们怕他去岱屿海,会直接跳进去,吓着新弟子。
他双手倚在脑后,靠在亭子的柱子边,几分出神。
“师兄,请问法家怎么走?”一个女弟子抱着本书,显然是新来的迷了路,有些慌乱将长发往耳后锊了捋,朝孟昱鞠了一躬。
孟昱虽然极其讨厌法家。但见这师妹为人清丽有礼,也不好失了师兄的风度。
“从这往前走,第一个路口右转……”他说着说着脸色骤变,指着女弟子手中的书,“这本书是……”
女弟子诧异地顺着他的目光,爱惜地拂了拂书页:“师兄,这是我刚从阅书阁借的,法家魏国孟尝论法之道。”
孟昱气血冲天,愤然地别过脸去道:“这个小人的书,不值一看。”
女弟子虚心询问道:“孟尝志向高远,满腹韬略,却不被魏国君所识,不仅贬低他所提出的法道,还以极刑折辱其人。但孟尝不改心志,后历经万难,携带所著作法经逃往晟国。在秦恒的赏识下,变法强国。”
“尽管如今晟国亦不安定。但历史证明过,霸道之法才是乱世之中强国之策。如此执着理想之人,敢于改革,九死无悔。师兄为何称其为小人?”
“他变法强大了晟国,然后呢?晟国的铁蹄踏碎了魏国的河山。他的双亲被人指责,羞愧而亡,亲弟弟流落街头,饥寒交迫。”孟昱冷哼一声,“如此不忠不孝之人,如何不是小人?”
他记得自己衣衫褴褛的样子,逃到不认识的城镇,不敢说自己姓孟。肚子实在太饿了,渐渐学会了坑蒙拐骗。
直到有一日,他骗了一位纨绔少爷十两银子,挥霍一空后被发现。几十条恶犬扑到跟前,舌头上滴下来的口水让他的脸湿漉漉的。
孟昱想,他就这样孑然一身地死去了吧。而他的哥哥此刻也许正坐在晟国的贵宾客席,身着华服,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实现毕生理想……
一块温暖的手绢将他的脸擦拭干净。
一个蓝衫的少年为他付了钱。
那是少年的师尊让他买种子的钱。
之后的半月,孟昱跟着少年下田耕作,以苦力劳作从乡民处换取收集各类种子。
泥泞的田里,孟昱擦了擦汗,哼哼唧唧道:“等小爷我回去卷土重来,我一定要成为全天下最最有钱的人。你……你笑什么?”
谢知棠回过头来,眉眼带笑,打趣道:“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孟昱理所当然道:“因为没钱就活不下去。”
谢知棠脸颊上汗水亮晶晶的。
“唔……一缕阳光,一滴雨,一块土地,就能让一株稻禾活下去。”
他笑了笑:“而且,小孟你看,它们是免费的。”
女弟子道谢之后赶往法家。
孟昱伸出手掌,青梅的果肉早已经全部腐烂,只剩下一颗核。
滴滴答答。
掌心湿润润的,孟昱抬起头,不好,下雨了。
他想起小师妹今天在院子里晒种子,忙一路御风赶往农家院落。
——
农家院落里,青泷从外面冲回来,好在春天的雨水还不大,她忙着将笸萝里的种子果干都收好,再用稻草盖住刚出新芽的菜苗。
一切有条不紊,她手脚熟练,心中没有一丝慌乱。
直到,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青泷缓慢地垂眸,视线里出现一双最普通的布鞋。
雨水落在鞋边,溅起一朵朵透明的小花。
这个世界上有数不胜数的笑容。而此刻,她的脸上荡漾起最明亮的那一种。
青泷回过头去。
少年穿着一身蓝衣宽袍,撑着一把伞。
他眉眼如画,慵懒适意,整个人如身后雨帘般清澈。
伞上湖蓝色的玉穗子随风轻动,拂过白皙的腕骨。
谢知棠开口,露出脸颊上浅浅的酒窝:“小泷,下雨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番外
“昔日,司徒锦以为自己偷了医圣的太初火炉,用以熬制长生不老药丹。殊不知,她偷的是假的,否则太初火炉怎么可能轻易被毁。真的火炉乃医家至宝,可大可小,由医圣随身携带。”
“而在与三头恶龟一战中,医圣以太初火炉护住我师兄的心脉。”
深秋的晚上,皓月高挂在天穹之上,洁白的月光温柔地照耀在大地上。青泷静静地坐在窗前,在这静谧而祥和的秋夜,提笔给远方的衡宁写信。
衡宁一剑杀了个园园主奚冷剑,成为剑庄新的主人。她接收各地孤苦伶仃的女孩子,教她们练剑,护她们成长。
青泷抬起头,望向月亮。
曾经,所有人都不提,但所有人以为谢知棠回不来了。他孤独一人深埋于岱屿海之中,埋葬在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但绕过圣人设下的禁令,青泷奋力找寻万里冰海中的每一处。
每一夜她在彻骨寒意中度过,在第一缕晨光将要透过云层时偷偷上岸。
终于将师兄残破的身体带回农家院。
她永远记得那一刻。
谢知棠睡得很安静,深绿色的海草包裹着他的躯体。当她靠近时,那些茂盛海草通人性般张开,露出师兄俊秀的面庞和一身血衣。
他的神色安和,似乎了无遗憾。
水草在轻轻飘摇,再没有别的声音,海水也波澜不惊,整个世界都变得静谧而美丽,陪着他沉睡千年万年。
青泷小心翼翼地将谢知棠拥入怀中,她手指难以抑制地颤抖着,抚过他的眉毛,他的鼻梁和他的唇。
她将脸贴在他的脸侧,想要陪着他永远沉沦在此。
谢知棠的肌肤从未有过的冰凉,冷到世界上最坚强的心也会一瞬破裂。
“会暖和的,师兄。”青泷将他带回,为他披上毛绒绒的毯子。柔和的炉火照在师兄白皙的脸上,就像他只是在闭眸休憩。
这是最慢最慢的一段时光。
青泷那时还不知道,医圣护住了谢知棠的心脉,所以他并没有死,只是陷入了长时间的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