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见美丽，也越发冰冷。
不仅子民们真切地朝她膜拜, 臣子们见了她也觉得心惊胆战, 敬畏万分。
她过早地褪去了稚气。
但魔物们喜欢她身上透出的强大。
他们本就生而强横, 自然只会俯首于更强大的人。
只有顽固像是黑水魔物这样的，才会年复一年地反抗阿惜。
阿惜每次往他身上添咒, 双方都要弄得一身血淋淋才算罢休。
最严重的一回, 阿惜脖颈间掉了好大一块皮肤……
它也被咒生生撕碎了数根手足。
屠维在旁边笑：“我看你和著雍很配啊。多手多脚多脑袋。”
话刚说完著雍就和他打起来了。
屠维瞧不上黑水魔物。
著雍也瞧不上屠维。
它们……
不，他们没一个瞧得上对方的。
他们如今越发像人, 虽然依旧没什么人性, 但人形还是到位了。
自然也从它们变成了他们。
阿惜没掺合进他们的打斗。
他们不合, 大巫宫才会平和。
她扭身走开, 白龙悄悄跟上去，嚼碎了药给她擦在脖颈上。
阿惜趴在桌案上, 轻轻抽动。
白龙不知道那是痛。
他没有痛的概念。
他只是继续嚼碎了药往上敷。
然后阿惜突然转过了头, 说：“我总是分不清你们两个。”
白龙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他和他的哥哥。
他攥紧了手里的草药, 一双兽瞳闪烁着妒忌和冰冷的光。
“给你换个名字吧。”阿惜认真地说。
白龙一下笑了。
阿惜歪歪地倚坐在那里, 她像是思考了一会儿，说：“你叫重光。”
白龙很高兴。
它终于得到了属于它的名字！
它有些按捺不住了。
下一刻就想要将整个王宫都覆灭在他的龙尾之下。
嗯……如果能把她掳走也好。
他不想她那么快死……
白龙的脑中刚闪过种种念头。
阿惜紧跟着说：“这样以后我再叫‘阏逢’的时候，就不会有两个人同时出现在我面前了。”
白龙脸上的欢喜一下定格住了，最终一点点散去，换成了一片冰冷。
他咧开嘴角：“我要叫阏逢！让他换名字！”
阿惜摇头：“不行，有先来后到。我先给他起名，而且他是哥哥。”
白龙的心情彻底糟透了。
从那天起。
他就开始总扮成黑龙的样子。
阿惜一叫“阏逢”，一起出现的永远还是两条龙。
阿惜不高兴地皱起眉：“我越来越分不清你们了。”
白龙听了这话不再生气，反而觉得很高兴。
争抢、妒忌本来就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天性。
黑水魔物在大巫宫里，看着阿惜是如何对待他们的，就如当年白龙看着阿惜是怎么喂养黑龙的。
我忍受着痛楚。
他却承受着温柔和快乐。
阿惜长到十三岁这一年，黑水魔物突然发出了声音。
那是日积月累之下，学得越来越像人的声音。
它说：“给我起个名字。”
阿惜摸了摸它的手，给他起名叫“柔兆”。
于是它问她：“他们为什么能自如地留在你的身边？”
“因为他们是我的仆从，你也要做我的仆从吗？”
这一年的柔兆学会了欺骗，他扬起头说：“要。”
他脱阵之后，做了几日的奴仆。
大巫宫中从此多了一个他的位置。
他能与其他魔物同席而坐。
阿惜坐在主位，伸出纤细的手，为他们夹菜。
这也是大巫的赏赐。
她还会把之前撕扯下来的手足，还他两根。
他从黑水里走出来，一身的脏污，她会将殿外的汤池给他用。
他洗净污秽，从汤池中钻出来，她便趴在池边，让奴仆递给他一张手帕。
“擦脸。”她说。
她常常是漠然又疏离的样子，这使她显得强大。
但有时候又使她显得温柔。
温柔。这是柔兆学到的新词。
几日后。
王宫血流成河。
柔兆有多长，他的反骨就有多长。
柔兆趴在龙椅上，吞吃掉了古国的国君。
他还没忘记，月国的臣子曾说，古国的大巫会驯服魔物，而古国的国君却能驾驭大巫。
国君更胜于大巫。
所以先杀国君。
在宫人们的惊叫奔逃声中，阿惜挽弓射箭，将柔兆钉在了宫殿的穹顶之上。
她长大了。
这一次，由她亲自挽弓了。
大巫的巫力随着年纪的增长而增长。
柔兆一年比一年厉害。
阿惜手中的箭也一年比一年锐利。
丞相姣余悲痛地跪倒在国君的龙椅前。
他大哭一场。
而后抹了抹眼角，扭过头来，却并没有要责怪阿惜的意思。
他长叹了一口气说：“便拥立国君的幼子登位吧。公子北性情柔善慈和，会是个比国君更好的王。”
新的国君年纪比阿惜年长。
阿惜把柔兆钉在大巫宫的柱子上，年轻国君从柱子下走过，面不改色。
他说特地来见大巫。
说大巫今后与我平起平坐。
老国君的死就这样揭过了。
之后柔兆隔三岔五总要被钉起来。
白龙会来看他的笑话。
柔兆问他：“你是不是很厌憎你的哥哥？”
现在柔兆的人话说得是越发好了。
白龙不说话。
柔兆又说：“既然那样厌憎他，为什么不杀了他？”
反正柔兆自己看黑龙也是不顺眼很久了。
从他跟随商人来到王都，见到悬在城门上的龙雕时，就很是厌憎这条黑龙。
他自深渊黑水而生，一身污迹。
那黑龙也黑漆漆的，有什么差别吗？
但二者待遇却天差地别。
白龙突然站了起来，他说：“但那是我的哥哥。”
柔兆大为诧异：“你是魔，又不是人。你还在乎谁是你的哥哥？”
柔兆还想蛊惑他和自己一起挨钉：“何况……”
这两个字是他跟着姣余学的。
姣余一旦说出这两个字，便能轻易说服对方。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
白龙说：“你说得对。”
然后便走了出去。
过了几日，当阿惜再唤起“阏逢”时。
这回出现在她跟前的，就只剩下了一条龙。
白龙微微一笑：“这样你就分得清了。”
“阏逢？”阿惜问。
“是啊，是我啊。”白龙答着话，然后轻轻打了个饱嗝。
阿惜又问：“白龙？黑龙？”
白龙只说：“我是阏逢啊。”
阿惜问：“你哥哥呢？”
白龙抿着唇不出声。
阿惜不高兴了：“我需要看见他。”
白龙张开了嘴。
阿惜歪头，不解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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