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说:“卫生院被埋了…”
“所长,求您马上把车借我,我要过去看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用手指在自己头上狠狠抓了一把,那种痛苦和焦虑的情绪瞬间感染了在场的几位研究员,让他们也跟着纠心起来。
照这样说,那季研究员的爱人会不会也在那卫生院里,要是这样的话,她…
众人不敢想,更不敢说。郭所长咬着牙,攥了攥拳头,当即说道:“季野,你要去就去吧,我就算想拦也拦不住你。这种时候我要是拦你,我也不是人。”
随后他看了一眼小边。说:“小边,你来开车,季研究员情绪不稳,我怕他开车会出事。你把他送到地方,照应他一下,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
小边知道季野对于他们研究所的价值有多大,上边的领导曾经说过,一个季野就能顶上一个师。所以季野的安危是很重要的,研究所这边也不会轻易让他涉险。
可现在季野的媳妇都可能埋在卫生院里边了,这时候他要是劝季野不要去,那确实太没人味儿了。
连郭所长都吩咐他陪季野去了,他就算担心,也不好说什么。他也明白郭所长的潜台词,那就是让他看住季野,千万别让季野想不开,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
其他研究员也不敢劝,只好默默地看着季野火速离开。郭所长叹了口气,想了下,坐回桌边,连续拨打了好几个电话,这才阖上眼睛,提心吊胆地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
季野和小边开的吉普车到达六棵松公社入口处那条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了。
如果按照正常的行驶时间,他们头天傍晚八点半出发的,最迟后半夜就该到了。可连日的大雨导致路况不好,他们的车走走停停,有两次还陷入泥坑当中,费了好大力气才从泥坑里开出来。这就导致他们到六棵松的时候,天早就亮了,雨jsg也停了。
前方的路被雨水冲开了一条沟,吉普车肯定不能再往前开。季野便跳下车子,看着沟对面的六棵老松树,知道他们没找错地方。
他沉默无语地背上背包往前走,小边匆忙关上车门,赶紧跟上。
两人跳过大沟之后不久,就碰上了当地过来救援的部队,那些军人身上的绿军装都已溅满了泥水,看样子来的时间不短了。
季野叫住了一个士兵,问道:“六棵松卫生院那边有人在救援吗?那边情况怎么样?”
其实他想问的是那边有人伤亡吗?但这句话他不敢问出口,就怕问出来,他害怕的事情就成了真。
那士兵很忙,见季野也穿着军装,不知这人是哪个部队的人。他心里多少感到奇怪,但他还是说:“卫生院那边不用管。”
季野听了,脑子里轰地一下,心想为什么不用管?为什么?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小兵又说:“因为那里边没人,他们都提前转移到那边的高地了,人都没事。我们现在抢救的是一些埋在房子里的老乡…”
季野刚才真真切切地感到了心急欲死的滋味,那一刻他心跳仿佛都停了下来,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悲伤包裹起来,看什么都失去了色彩。
小边就在旁边看着,自然看得到他季野瞳孔里的恐惧和绝望,他吓得心跳剧烈,真怕季研究员会有个三长两短。
这时他又听到了小兵接下来说的话,心想这事弄的,差点要把季研究员给急死了。
他连忙跟季野说:“季研究员,听见了吗?他说小陈大夫没事…”
季野没心思跟他说话,匆忙问道:“具体在哪儿?”
小兵匆匆往东一指:“那边,道不好走,到处都是泥,小心点啊…”
他话还没说完,季野已经迈开大长腿跑了,转眼就消失了踪影。
十几分钟后,季野终于跑到了一片遍布沙土和石块的空旷地方。
那里到处都是人,来来去去的,有的人还抬着担架,上面显然是伤者。
应该就是这里了…他加快脚步,沿着斜坡往上走。走近了便看到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人,其中一人在大声说话:“赶紧给他输液,他这腿长时间受压,现在压制突然没了,容易产生酸中毒,导致肾衰。这个就按咱们事先定好的方案处理,一定要把挤压造成的危害降到最低点。”
这时他终于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在对一位老太太说话:“阿婆,我给你包扎一下…”
那声音中透着疲惫,也有些嘶哑,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就听出来,声音的主人就是陈凝。
此时她正在给那老太太包扎着胳膊。包好后,陈凝跟那老太太说:“别沾水,按时过来换药,你伤得不重,一会儿把药吃了,会没事的。”
季野无声地站在原地,似乎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小边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因为他看到季研究员的眼里竟然有泪流出来。他跟季野认识六七年了,从来没看到过季野会如此失态,竟然哭了…
他心里忍不住就会想,这次幸好小陈大夫没出事。她要是真出事了,那季研究员他不会不想活了吧?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把他吓了一跳,他连忙暗自呸了自己两口,心想自己都在瞎想什么?小陈大夫这不是好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