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上首的卫国公却岿然不语,澧兰堂登时又寂静下来。
沈珏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砰,难道她说错了么?
有此想法的不止她一人,柳氏破开沉默,“但公主是圣上的掌中明珠,我们国公府真的能供奉得起么?”
她的意思浅显易懂,荣安公主声名狼藉,各种离经叛道的事迹早有所耳闻,就连皇家都压不住,他们国公府就能压住吗?
事实上,柳氏一开始也想的是救谢璨,但当沈珏说出后,她就免不了想去挤兑她,故意唱反调,国公爷的沉默就是她最有力的支撑。
“蠢货。”卫国公眸色沉冷,不知是在说谁。
沈珏与柳氏均是一震。
敞开的大门光影之下,谢澜身形伟岸,他才从天狼营赶回来,还穿着锃冷的玄衣铠甲,明明已是春三月,可他身上携着明灭的风雪气息。
卫国公正了正衣襟,他总是对自己的大儿子格外重视,一个眼神,下人就搬来乌木交椅,挨着卫国公的位置摆放。
谢澜单臂一抬,指了指沈珏身边的空位,下人觑一眼卫国公,不敢妄动。
卫国公没有看过来。
得到卫国公首肯,下人放好乌木交椅,始觉后背冷汗潸潸。
谢澜坐下,掌心覆在妻子微凉的手背,安抚温暖她,“儿与世子妃决策一样,若能救二弟,自然是要勉力救之。”
沈珏眸泛水光,他在为自己撑腰,这般场面与一年前周瑶联合谢冰诬陷她与外男有首尾的回忆渐渐重合。
光阴长河流逝,爱意如酒愈酿愈醇,他对她的好比以前更甚。
卫国公颔首,拍案同意,“便按你说的办。”
柳氏脸色惨淡,那句“蠢货”分明说的是自己。
沈珏将是非利弊铺在纸面,谢澜撑腰支持,卫国公亲自|拍案,只留柳氏惶惶,生怕卫国公追究她的不是。
堂内众人也是人精,品过味儿来,卫国公唯谢世子马首是瞻,然谢世子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对世子妃的偏袒之意大家都有目共睹,就连唱反调的柳夫人都折戟,以后国公府能说得上话儿的人恐怕要风水轮流转了。
春雷响,万物长,便是惊蛰至。
上京城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便是恨嫁的荣安公主终于嫁出去了,嫁的还是另一赫赫有名的人物,卫国公府的纨绔谢璨。
有人传言他们臭味相投,王八看上绿豆的,亦有人叉着腰暗地里瞧着卫国公府的笑话。
总而言之,这是一段斑驳狼藉、喧嚣四起,无人祝福的姻缘。
红,正红,刺目的红。
谢璨不会预料到,年前才见过的大红喜事,彩绸高挂,不久后又再次重演,只不过主角换成了自己。
喧天的锣鼓炮竹是阴声诡调;宾客们虚伪的祝贺宛若修罗恶鬼的低语。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赞者高唱的祝词化成一条条锁链,将他捆起来牢牢扣紧。
谢璨几乎无法呼吸,他抬起低垂黯淡的眸,面无表情地扫过在场之人,无不是喜笑相迎,找不到一个能解救他的。
眼角触到一抹玉红的裙摆,被热油灼烫一下倏地缩回。
神思一晃,他再也回不去了。
高座上正襟危坐着他的父亲,冷戾目光袭来,谢璨丝毫没有反抗的力气,恍若提线木偶,呆板凝滞地对拜。
他紧握绣球的一端,另一端是仅仅在玉棠宫偏殿的床上见过一面的新娘。
“礼成,送入洞房——”
祝词高亢,胸腔里律动的心脏却蓦然坠入黑渊。
除了高座上的卫国公夫,还有皇宫派来的宫人。圣上和皇后没有亲临,不知是对荣安的选择不赞同,还是对新郎官谢璨的不满。
可再如何,卫国公府亦要竭力粉饰太平。
礼成后宫人端起酒盏与谢璨敬酒,道了一长串吉利话便借口回宫复命,卫国公没有挽留,本就是一场笑话似的作秀,待身负皇命的宫人走后,抬手让人把呆若泥塑的谢璨领下去。
富贵奢靡的听雪院被火红晕染,更是鲜艳浓丽,然院里静谧无人,十数个仆人丫鬟皆守在院外。
谢璨来到时便见到这副情景,他没有多余的心力问长随,仆人们为何不在新房里伺候,而是退居院外。
高挂的灯笼里烛火剪下的影子映在窗纱,赤红的靴子踩过奇兽仰首石砖,手指搭在雕花门框,屋内传来的声音令他为之一怔。
女子低柔婉转的娇声浪语夹杂男人的喘息荤言。
在他的洞房花烛夜,火红布设的新房,与他三拜成亲的荣安公主荡然出轨,给他安安稳稳戴上一顶绿帽。
谢璨遽然转身冲出听雪院,任由长随在身后跟随叫喊。
新房内,荣安公主正骑跨那名长相阴柔的面首,摇晃的身姿蓦然停顿。
销魂蚀骨的滋味骤失,面首仰头目光迷蒙,“公主?”
荣安肆意一笑,“无事。”二人再度共赴巫山云雨。
今夜无星无月,与前院的热闹喧嚷相比之下,阴暗的后罩房尤为孤冷寂寥。
自沈珏搬走,后罩房便空置下来,平日里也没有下人来打扫清理,门前瓦下结出细密的蛛网,地面房梁落满尘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