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华贪了多少钱财,到头来还是个死缓。
但她已经尽力了。
平心而论,今天能顺利地干掉张文华,是大家默认她在铲除政敌。
政治斗争中的一条人命,已经是士大夫的底线。
他们不觉得这是在惩治贪腐。
还是那句话,贪的人这么多,张文华是拿得多了些,可大家都这么拿,怎么你就非要干掉他呢?
甚至程丹若都不敢说,自己其实是想清理贪官。
小到县衙的刀笔吏,大到内阁首辅,谁不拿火耗和粮食损耗?要查贪墨,等于要和整个官僚系统作对。
程丹若办不到。
可她看贪腐又很不顺眼。
一直如此,不代表这就该成为正确。
“我迟早要整治这股风气。”深更半夜,她连续翻了几个身后,自言自语似的发誓,“不能这么下去。”
谢玄英都睡着了,被她两句话吵醒:“什么?”
“没事。”程丹若下定决心,反而没那么纠结了。她伸出手臂,搂住丈夫,让他的体温覆盖她冰冷的胸腔,“你继续睡吧。”
谢玄英虽然没听清,但他对她足够了解:“别想张文华的事了,至少国库多了几十万两银子,昌平侯能打个富裕仗。”
说起这个,程丹若忍不住玩笑:“这可是他亲家的血肉,希望他别吓到。”
“我给子俊写封信好了。”谢玄英随口道,“冯家若是因为害怕鸟尽弓藏,打得畏首畏尾,反倒不美。”
程丹若不笑了,轻轻颔首:“昌平侯和父亲的岁数差不多,打完这仗,他也该颐养天年,学学父亲含饴弄孙。”
假如昌平侯足够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别让大家为难。
“父亲是不会打仗。”他无情地戳穿现实,“否则……呵。”
程丹若忍俊不禁。
外头正下着鹅毛大雪,暖阁里却暖得不可思议,两人神思像是舒展的香烟,在温柔乡的床帐中飘荡。
“你说,”她问,“杨峤还有几年?”
谢玄英:“快了吧。”
“他别死在任上。”她嘀咕,“辛劳猝死,可不好再算旧账。”
杨家不比张家奢靡,可要问谁家底更厚,还真不一定。
整个朝堂就是个烂摊子。
第597章 好时代
《戏说夏史》
天熙三年,杨峤病逝了。
在最后的几年中,他饱受病痛折磨,足部溃烂,身形消瘦,无法正常起居。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不肯轻易松开手中的权力。
为维护自己的权威,他铲除异己,打压其他党派,下狱、贬谪、革职皆有,为全国推行新政,不顾地方差异,导致一些地区民怨沸腾,农民日子难过,甚至银价一路高涨,谷贱银贵。
更严重的则是一手培育出了声势浩大的杨党,给程谢后期整顿吏治带来了不小的阻碍。
但要我说,杨峤的行事风格虽然有待商榷,可他在世宗末年稳固朝政,后期坚决推广赋税改革,大大增加的财政收入,总得来说,是一名能臣。
杨党与其说是杨党,不如说是保守党。
他们曾勇于进取,也逐渐被时代所淘汰,历史的车轮就是这样无情,你不可能永远是正确进步的一部分人。
哪怕是程丹若,她在执政后期也逐渐趋于无力,没能打破封建王朝的壁垒,始终困在君权的樊笼之下。
可他们所做出的改变是有意义的,没有努力向前迈的每一小步,也就没有现代社会。
就好像杨峤去世后,薛聪接任了首辅之位。
他做了三年,从历史的维度看,似乎没什么了不起的动作,一切平平无奇,以至于常年被人忽略。
可仔细翻阅史料,我们会发现天熙三年有一场大洪涝,户部和工部留下了大量赈灾的文献,详细记录了这个国家在赈灾方面的努力。
天熙四年,北韩归顺,俯首称臣,日本彻底退回了弹丸之地。
天熙五年,就在薛聪致仕归乡前三月,黄河堤坝修筑完成。
或许,他的才能并不出众,但至少将内阁平稳地交托给了谢玄英。
天熙五年八月,谢玄英出任内阁首辅,彼时,次辅是蔡子义,阁臣为赵为潜和孔廉之。
蔡、赵都是杨党的中坚,孔廉之有属于他的地方乡党,双方势均力敌。论理,他们应该无法经营多年的程谢夫妻抗衡。
但此时,程丹若与江南党的裂隙越来越大。
双方曾经联盟,是因为对方身上有自己想要的东西。程丹若需要支援,以便坐稳位置,江南党需要中枢照拂,方便快速恢复元气。
可再紧密的联盟,也会因为利益而产生分歧。
江南党的诉求,无非是更多的官位,更高的官职,更多的话语权。这和杨党的利益完全相同,他们希望程谢效仿杨奇山,打压异己,扶持自己人。
但程丹若显然有自己的规划。
她用人不限籍贯,无论是西南还是东北,衹要是可用之人,哪怕与她的立场全然相反,也愿意破格提拔。
这无疑招致江南党派的不满。
双方的间隙越来越大,逐渐难以弥合。等到晏子真的逝世,双方的纽带破裂,江南党至此分裂成了两大派。
一派是地域性的江南党人,他们吸纳江浙籍的官员,团结一致,在税收、海贸、农桑等事务上争取,为家乡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