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之一顿,这事他知道,阮蓁的入阮家后的一切,他已了如指掌。
可知道归知道,这种让他恼火又无力的事在小娘子嘴里用委屈的哭腔说出来时,心里的触动是不一样的。
他心疼了,
心疼到觉得自己对阮蓁还不够好。
“我是女儿身,在穷人眼里,是可以随处贱卖的。”
“当时,就有人寻到家中,说我生的好,保证卖去大户人家里面当丫头,不会送去不干不净的窑子里,对方能出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在当时已然是天价了,周边的几户人家卖女儿也才三四两,有的甚至不过几斗米。
可阮熙冷着脸拒绝了。
她抱着阮蓁驱赶那人说:“滚!我就算是穷死,也不用卖侄女的银子过活。”
事后,她还揉着阮蓁的头发道:“蓁蓁莫怕,姑母只要有一口气在,也绝对不会丢下你。”
可她和阮熙没有血缘啊。阮熙却连到死都在为她考虑。
阮蓁想到这里就能难受了。
若没有她,姑母不会这般艰辛,不会为了生计,没日没夜的刺绣,这样她是不是便不会被范承盯上,被迫入府?
姑母的一切不幸来源都是她。
可偏偏阮熙甘之如饴。
顾淮之薄唇紧抿,他扣着阮蓁腰间的手,再慢慢缩紧。
稍一使劲,索性让阮蓁趴在自己身上。
他轻抚女子纤细的背。在阮蓁看不见的角度,下颌线紧绷,眼底的温度也跟着丝丝褪去。继而对将军府的怨念却跟着越积越深。
他只是庆幸,阮蓁不知其身世坎坷。
不然,小娘子该有多伤心,全局下来,她分明最无辜。却受了本不该受的这些苦。
当年,慕老太太一死,慕又徳将五岁的小郡主留在邬南守孝。三年后才接回临安。
三年内小郡主身边伺候的小厮婢女,无时不刻的在模糊她那少的可怜的记忆。
随着年纪的增长,小郡主样貌大变,谁会知道将军府的姑娘本该是靖王之女。
姜怡因女儿在侧,笑容多了不说,心口郁结散去不少,遵守医嘱,身子也跟着好转。
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好。
除了阮蓁。
顾淮之从不是好人。他甚至期待,这件事彻底爆发,多年来的秘密彻底藏不住时,整个将军府的天彻底蹋后。
认祖归宗?
可笑。
慕家只有生恩,未有养恩。谈什么认祖归宗?
生恩在这些委屈磨难后,也早就还清了。
阮蓁是顾家的人,是他的妻。顾家才是她的祖。阮蓁有他顾淮之护着,那便够了。
“哭吧,左右不笑话你。”他的嗓音是难得的温柔,温柔到阮蓁以为是那个不顾流言蜚语也要以正妻之礼迎娶她的顾淮之。
她吸着鼻子:“你这样,让我有些惶恐?”
顾淮之:......
“对你好也是有错了?”
阮蓁摇头,眼圈都是红的。
她只是有时会觉得自己配不上顾淮之的深情。
“你能别对我这么好吗?”她小声道。
顾淮之沉默几秒。顿觉荒唐:“那我去对外头的歪瓜裂枣嘘寒问暖?”
“不成!”阮蓁一下子抬起脑袋,双手去触顾淮之的脸,板正。
嗤,原来还知道不成。
顾淮之也没脾气,极有耐心的仍由她捏着自己的脸。
“还睡吗?”
阮蓁摇了摇头,哭了一顿后,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有些饿了。”
顾淮之:......
想嘲讽,却在接触阮蓁红肿的眸子后生生忍住。他想,所有的耐心都留给阮蓁了。
他听到自己问:“想吃什么?”
阮蓁试探:“什么都成吗?。”
顾淮之:……
默默道:“馄饨易消化。”
阮蓁:“成吧。”
厨房夜里都有厨子轮流换班,就是方便夜里也能给主子们准备膳食。
阮蓁从顾淮之身上爬起来
她恍惚极了,看着顾淮之起身慢条斯理的穿衣。看着男人转头,嗓音如玉:“阮蓁。我兴许没说过,但总觉得不说,你心里没底。”
阮蓁眨眼。
他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的到:“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第293章 他的姑娘,已经很不容易了
“咯吱”一声,房门被打开。
顾淮之出了房门,消失在阮蓁的视线里。
可那一句话,仿若有回音般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心房。
阮蓁素来最清楚不过顾淮之那能气人的本事,可从未想过,男子一句情话,能将她心口的尘封的蜜罐打碎。悄无声息的磨着她的神经和理智。
芙蓉面上红晕点点连带着如玉的耳畔,莹白的脖颈都染了色。
阮蓁努力的克制着嘴角的笑不上扬。梦境带来的烦闷在此刻烟消云散。
她捏了捏耳垂,那儿烫的厉害。
她又伸手摸了摸颈间挂着的玉坠,眉眼弯弯,娇俏动人。眸光潋滟,眼波流转之际,视线落在床前挂着的香囊上。
那是顾淮之从太医院带回来的,香囊里头研制的药材是咏太医亲手所配的,对身子无害,但能防止有孕。这几次行房,总会挂上。
她隔着薄薄的里衣摸了摸平坦的小腹。
这段时日,她一直在喝药膳调理身子,她和顾淮之约定,待身子调理好了,就要孩子。
顾淮之总是要的那么频繁和迫切,她闲来无事时,是不是能做孩子的虎头鞋了?
总归能用上。
阮蓁想着想着不由困倦的打了个哈气。许是哭过,眼皮子异常的沉。
好似有些困了。
顾淮之大步去了厨房,他的出现将厨房正打盹的厨子吓得够呛,当下扑通一声跪地:“请世子安。”
顾淮之捏着玉扳指,显然懒得废话:“一碗馄饨。”
厨子点头哈腰:“小的这就做,这点小事世子让身边的奴才通报一声便可,何必您亲自跑一趟。”
顾淮之一顿。
墨院虽然没有伺候的奴才,但有长风长肃,可他出门时眼前全是阮蓁委屈的泪眼,忘了。
厨子就要烧柴点火,见顾淮之拧着眉,脸色有些难看,他没忍住颤巍巍道:“厨房油烟大,不若世子先回去,做好了小的给您送去可好?”
废话真多。
无一不在提醒他忘了使唤人。
他既然来此,还能空手回去?
顾淮之抬了抬眼皮,语气相当不耐烦:“是厨子做腻了,想去倒夜壶当值么?”
厨子瑟瑟发抖:......
他显然记得前些年,府里刚进了个丫头,凭着芝麻点的姿色,想引起世子爷的注意。好歹想捞一个姨娘当当,时不时的在世子爷眼皮子底下转悠。
就被世子爷使唤去倒夜壶了。
至今还在倒。
厨子只要想到那个丫头身上难洗的味道,就忍不住一个哆嗦。
可就在这时,身后紧接着传来男子幽幽的嗓音,更是让他头皮发麻:“你是激动的连火都不会点了么?“
估摸着一炷香左右,顾淮之端着小红木托盘入内,托盘上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半透明状的馄饨皮薄肉鲜,上头还撒了一小把葱花,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