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一时,他的身影过来了,半吊的纱帐下,他穿了一件星郎蓝的燕居式的澜袍,同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样子大相径庭,多了几分慵懒的况味。
他在窗下提笔写着什么,端臂执笔时的样子委实好看,一时才转过身,往藤床这里走过来。
李合月心慌慌的,闭上了眼睛,耳朵却还在竖着听,只听得有掀被的沙沙声,接着床榻略微一沉,是赵衡意上来了。
她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一直听到身边人匀停的呼吸声,她方才放下了心,把面庞转向了他,偷偷睁开眼睛。
他果然在睡,长而密的眼睫下,侧脸的弧线安静俊秀。
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看他了啊,李合月越性偎近了他半寸,手枕着侧脸,看着他发呆。
他身上有皂角的清冽之气,脖颈与肩头相连处的衣衫没有拉紧,露出了白皙清瘦的肩膀,在温柔的月色下显得很诱人。
李合月很奇怪自己用了诱人来形容,偷笑了下,抬一抬眼睛,再去看那一道飞鸟掠来掠去的雪峰,然而下一刻,那睡着的人却微微张开了眼睛,转头看她。
“好看吗?”
李合月吓了一大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去,再把整个人都缩进了软被里。
枕边人在轻笑,一时拍了拍她的肩,唤了她一声元元。
李合月觉得很丢人,也很羞怯,可他唤元元的声音真的好温柔啊,只闷在被里闷闷地应了他一声。
“三年多前,我没有派人护送你回去,至今难以释怀。”他轻轻地说着,像是在回忆。
听他说起从前的事,李合月慢慢按下心里的狂跳,把身子转了过去,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说话。
“那时山陵崩,我又身负重伤,分不出半点心力去关切旁人。”他认真地说着,眼神里似有悲切之意涌动。
“我知道。”李合月嗯了一声,“那时你说,我并非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用担心再见面,不用担心被泄露,更不用担心我可怜你。”
小娘子说话的声音像是耳语,轻得有如猫儿熟睡时的呼吸声,赵衡意却一怔,眼神里几分疑虑。
“我说的?”
“你说的。”李合月认真地点头,“对你来说我虽然不重要,可我们还是见面啦。”
她的脸悄悄地又红了一点儿,“不仅如此,还睡在了一起。”
赵衡意的眼睛里似乎还有难以置信,看着她好一时才开口道,“这三年多里,想过我吗?”
“想过。”小娘子眼睛亮亮的,面颊枕在手上,乖巧的像一只小猫儿,“你也想过我对不对?不然不会给我烧这么多钱。”
“我怕你在地府被小鬼欺负,回来找我麻烦——”枕边人的眼睛在笑。
李合月偷偷笑,五指在他眼前抓抓,小声恐吓他,“鬼压床啦——”
“来压就是……”他轻笑着接口,可下一秒就见小娘子眨了眨眼睛,悄悄把自己往软被里缩了缩。
好热啊……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枕你好眠
同一个男子共枕, 这是李合月从不曾有过的人生体验。
他枕龙牙惠草的八角瓷枕,温腻的白瓷上铺了棉制的裘毯,承托着他沉静安宁的睡容。
李合月不枕瓷枕, 一方孩儿枕被悄悄搁在了墙边,换上了由家里带来的软枕。
头顶是遮天的软帐, 朦朦胧胧地透着屋顶上的兽纹,像是麒麟或是貔貅,向窗外看,垂于正脊的悬鱼, 露了半点鱼尾, 让李合月忽而有了一瞬的清醒。
这里是郑王府, 是同安贵巷舅舅家截然不同的地界。
她睡不着, 若不是身侧有轻缓的呼吸声, 她就要辗转反侧了。正胡思乱想的时候, 他的手忽然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他唤了一声元元, 声音低低, “睡吧。”
乍听到他的声音,她像是被抓包, 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可是心却因为这一声低低的轻唤, 而变得柔软起来,侧过了身, 拿手枕在自己的脸颊下, 与他相对着。
“赵衡意。”她轻轻唤他, 他仍闭着眼睛, 却嗯了一声应她, 李合月悄声说着, “现在几更了?”
眼前人眼睫微颤,“四更天。”
“四更天?”李合月觉得很匪夷所思,“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就四更天了呢?”
她像是在自语,声音却近似呢喃,枕边人仍是闭着眼睛,眉梢眼角却似有笑意。
“你还想做什么?”
李合月一窒,视线在他的眼睫上停留,像是察觉她在看他,枕边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然而慌里慌张的小娘子却赶紧闭上了眼睛。
“我要睡了,五更三刻还要进宫觐见。”
“不想去可以不去。”赵衡意的声音再度轻起。
李合月感知到他的沉静,睁开眼睛同他对视:“我可以去。”
新婚夫妇第二日拜见长辈,送上自己做的绣品、鞋袜枕头,赵衡意的亲眷长辈皆在宫中,故而五更便要起身出发了。
“你记得弥勒菩萨么?大肚能容,笑口常开,谁也挑不出他的错来。”小娘子声音轻轻,“我只笑着就成。”
赵衡意嗯了一声,认真地看了看她,方才低声道:“困吗?”
李合月摇摇头,悄悄伸出手指,敲了敲他的瓷枕,瓷砖就发出了邦邦的脆声。
“入冬了还要枕瓷枕吗?”她小声儿问,像是说不够话似的,“你挖了窑坑给我,我就给你烧一个瓷枕好不好?我会刻牡丹纹,还会画犀牛,执荷叶伞的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