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合月起了好奇心,提裙走了过去,轻轻推开门,只见正中一只供桌,其上摆了一只无字的牌位,在供桌之下,有黄色的纸钱扎成堆,垛在一起,一旁还有两筐金元宝,另有一个筐子里,装了许多纸做的小玩意儿:纸衣裳纸船,纸房子纸床,甚至还有小娘子闺阁里爱玩的纸秋千纸双陆…
夜色里,供桌上的三柱香烟雾氤氲着,气味不算浓烈,悠悠扬扬的,孟九火看着王妃不言不动,也觉出几分不吉利来。
“……殿下每月初一都会来这里烧纸,小底也不知祭奠的是何人——”
李合月蹲下去,拿起了一只金元宝,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眼圈渐渐就红了。
“他怕我在地府没钱花,叫小鬼欺负——”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明月雪时
原来他都记得啊。
三年多前, 只悬着一颗荒星的夜晚,两个苦命人彼此支撑着,走过一段鬼火狐鸣的夜路。
李合月拿手背抹了抹眼泪, 拿了一只金元宝站起身,再看那只无字的牌位时, 就觉得很亲切了。
“从前人小啊……”她有些感叹着回转了身,“现在长大了,才不会怕阎罗小鬼。”
孟九火原是怕犯了王妃的忌讳,此时却看她破涕为笑的样子, 就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您说什么?”
“我说呀。”李合月把金元宝拿在手里晃着走, “我不怕阎罗小鬼, 判官——”
她的脑海里浮现起, 三年多前那个剑尖滴血, 杀人如麻的赵衡意, 忽然就觉出来几分悲凉。
到底经受了什么样的磨难煎熬, 才能使他变得这般平和呢。
“判官勾魂索命, 您也不怕?”孟九火同王妃相熟了,说话便会随意一些, 落在她身后半步,同她说道。
“我不怕他。”李合月意有所值, 提脚上了台阶,再推开卧房的门, 那四位侍者看到王妃来了, 忙上前屈膝, 道了一声王妃。
李合月还不太适应这个称呼, 只笑着提裙进了卧房, 坐在绣凳上时, 才发现鞋袜都沾了泥和水,湿哒哒的。
这房中没有女使,屋子外头又只有洒扫的仆妇,再者这里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难免事事不顺手。
宫里来的四位侍者原就是来帮衬的,使唤一定是使唤不动,李合月就提着鞋袜,光着脚往床边儿去,将将坐上床边的绣凳,便听外头有熟悉的声音温柔响起。
“王妃,妾奉圣人之命来帮衬一二。”
是张内人的声音!
李合月道了声进来,侍者便将门打开,只见张内人眼睛里噙着笑意,站在门外,自有一身的沉静气度。
在她的身后,有八名女使打扮的姑娘,都规规矩矩地垂着手站着。
张内人笑吟吟地进来,见房中已摆满了女儿家的物事,藤筐里的绣帕发绳,梳妆镜前的凤冠钗环,窗下桌案上的磨喝乐小瓷盒,再看紫檀藤床上,女儿家的软枕乖乖巧巧地睡在那儿,任谁看了,都心生柔软。
她看了一眼四个呆若木鸡的侍者,示意他们下去,接着便吩咐起来:“先将王妃的鞋袜收下去,再去把日常要用的物事全从箱笼里取出来,再有,净房里要把水烧上——”
不愧是经老了事的女官,张内人的一番吩咐下来,屋子里的女使都动了起来,一时间也不算安静了。
“这一日的昏礼走下来,可累?”张雪升微笑着坐在李合月的下首,只关切地问道,“撒豆谷、坐虚帐,牵巾拜家庙……可是要费不少功夫。”
李合月摇头说不累,“我觉得很好玩儿。方才客人们在卧房门前撕彩缎,跳着脚去够,十分的逗趣儿。”
“可不是。我想着王府里人丁稀少,殿下又是个不理俗务的,就多问了一嘴,没成想,王府竟连女使都没买齐。可真是愁死人了,于是禀奏了圣人,先去内侍省里调了八位待入宫的宫女,横竖先帮着王妃,把王府的内院支撑起来,总不至于明儿早上起身,连个梳头的人都没有!”
张内人把事情始末说完,方才停了下来,见小娘子安静地听她说,不由地心生怜爱。
“如何还没礼成,就拆了发髻钗环?”
李合月就老老实实地作答,“凤冠太重了——”
张内人笑着摸了摸她散下来的发丝,只觉触手柔软,于是又叮嘱了一句,“王妃的舅母可叮嘱过一些闺房之事?”
再洒脱的小娘子,听到这样的话都会觉得羞赧,李合月垂下眼睫,摇摇头说不曾。
舅母是心粗之人,发嫁前夜在她的卧房里坐了一会儿,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抱了抱她。
张内人低头去看小娘子的神情,笑着想到前日,圣人指派了教规矩的女官去韩家,被郑王殿下打发了回去,现下想想,也许是为了做给官家看。
她想到这儿,握住了李合月的手,轻声说着,“好教王妃知晓,我同先皇后情同姐妹,打小看着郑王殿下长大,若是我同王妃说一些闺房里的事,不知可算僭越?”
张内人心地善良,又是十分知礼的人,李合月知道她心好,心里却有些为难。
她与赵衡意,是屈于皇权的选择,也许同行过一段路,便要分开了,那么所谓的闺房之事,其实没有必要知晓。
因为她与他,根本不会发生什么。
她想到这儿,脑海里忽然闪过了方才他饮酒时,那一道飞鸟掠过的凌厉雪峰,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烫,没来由地吞了一口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