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去想,和宿国公主认真交谈了几句,忽的瞥见杜大娘子身边来了一位内官,躬身说了几句话之后,杜大娘子便微微点着头,跟着内官走了。
李合月看着杜大娘子谨慎的背影,忽得想到了昨日她收起来的两只泥偶娃娃,立时有些警觉。
若是今日果真是为郑王殿下选妃的话,六位小娘子无论是人品相貌,家世气度,都是极好的人选,而杜大娘子收起来的那两个泥偶……
再联想到二哥哥那日对于这些泥偶娃娃的分析,李合月忽然有了不好的念头。
若他真是三年前那位风刀霜剑下九死一生的“判官”,那他今日的这场选王妃,有人一定不会让他选到可心人。
比如他的那位坏叔叔!
思及此,李合月的心擂鼓似的跳起来,她看了一眼宿国公主,在她停下来的气口里,温声道:“殿下,民女有些气闷,不知可否……”
李合月的话不曾说完,宿国公主已然明白了,她是个心存善意的女儿家,又打心眼里喜欢李合月,这便关切地截住了她的话头。
“春天的尾巴夏天的头,就是很容易气闷。”她唤宫娥来,“琼枝,带李娘子到御果园透透气。”
李合月没料到这位天潢贵胄这般体贴,看她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谢意,宿国公主看出来了,挽了她一把,歪头笑道:“李娘子记得一会儿来吃酒,万莫在御果园里吃饱了肚皮。”
李合月笑着应是,旋即却步,跟着宫娥往殿外慢慢去了。
说回刚才,杜大娘子随着这位内官走出西暖阁,再绕了几个圈子,方才到了一处馆阁,内官将杜大娘子送进去,便退下了。
那馆阁的窗边,窦显恩正背着手看着窗景,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今日的窦显恩同平日里的油腻不一样,一双三角眼皱着,浑浊的眼睛里,有着显著的焦急。
身在深宫,饶是机敏如杜大娘子,也不敢多言,只轻缓了声音问道,“窦院使今日唤妾来,可还有旁的吩咐?”
昨日泥偶娃娃甫一烧成,她便差人将窦院使交待的这两个泥偶装盒送了过去,为何今日这窦院使,又铁青着脸,把她叫了过来?
“咱家这里,生了变数。”窦显恩沉着脸,“再弄几个泥人儿来。”
先前窦院使叫她们做的那两个泥偶,家世一般,样貌却也不俗,她知道窦院使的身后人是官家,便也乖乖听命了。
此刻却又忽然叫她再弄个泥偶来,岂不是公然叫她造假?
倘或圣人发觉了,先前那两个倒还能糊弄,造假可是死罪!
窦显恩届时撇清了干系,她与李合月,恐怕就要死在这紫薇城里了。
她惶然着,不敢言声,窦院使此时火烧眉头,哪里还能顾得这么许多,压着嗓子低声斥道,“不过是弄个泥偶来,哪儿这么多瞻前顾后!”
“眼下哪儿有这么多现成的泥偶,待诏娘子也在宫里,妾还能变出来一个不成?”杜大娘子语声略急,“节气娃娃成不成?玉婆娑里现成就有。”
“不成!”窦显恩低斥,“就要同旁的泥偶一般模样的!”
他急的嘴巴里起了三个泡,只因将将才知道,太后娘娘先前定下的,防着“关扑”的方式来转八卦盘的方式,改了!
他掌管宫闱,在八卦盘上做个机关,易如反掌,谁知到眼跟前儿了,就听说太后娘娘改了主意,只将泥偶娃娃用金丝楠木做的盒子装了,就那么摆在郑王殿下的眼前,选中哪个就定哪个,如此一来,先前只准备的两只泥偶娃娃中选的几率就很微茫了。
陛下将此事全权交给了他,若是时运不济,叫郑王陛下选中了可心的娘子,天子震怒,那他窦显恩的老命恐怕就此交待了。
眼下只有叫杜大娘子再弄几个泥偶来,可听她的话音,竟是一个都弄不出来。
他的脸色由铁青转红,只咬着牙一把掐住了杜大娘子的脖子,厉声道:“你今儿变也得给咱家变一个出来!”
杜大娘子的脖子被他的双手掐住,直憋的面色通红,快要喘不过来气,两只□□替着踢着窦显恩。
窦显恩发泄够了,一把把她甩在地上,喘着粗气唤人:“来人!去玉婆娑给我搜!务必在半个时辰来回!”
杜大娘子歪倒在地上,发髻纷乱,不停地咳嗽,方才已然是到了濒死边缘,好在最后关头这老阉人放了手。
再听到窦显恩要派人往玉婆娑里搜,难免心一惊,头皮发麻起来。
眼下店子里,倒是有一只现成的泥偶娃娃,是那一日李娘子拿来的样品,仿着李娘子自己的模样做的泥偶,身背后还用朱色仔细写了她的名字。
倘或真被他搜到了,事情败露时,岂不是害了李娘子?
她方才听那些贵女们说话,方才知晓今日是为了郑王殿下选王妃。
殿下虽如今有个端方雅正的名声,可听说从前也在军中历练过,再者说了,他是正儿八经地高祖嫡长,未来的天下之主,若是今日时运不济,阴差阳错地选到了李娘子的泥偶,那郑王殿下是决然不会认来下的,届时闹将起来,圣人必定会追究到底,她和李娘子,难逃死罪。
而此事的幕后操纵者,断然不会救她,甚至会佯装不知。
她又能如何?那是天下之主,莫敢不从……
她从地上爬起来,跪在了窦显恩的脚边,哀求着,但窦显恩何等狠辣,只一脚将她踢开,背着手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