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这里,李合月的心中一阵激荡,只使劲儿睁大着眼睛,压下一口好叫眼泪不要流出来。
“回圣人的话,民女的家中的确是做青瓷的买卖。”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多说,“这些泥偶娃娃,圣人可欢喜?”
让宫外有名的磨喝乐肆铺来烧制这些泥偶,不过就是个为孙儿选王妃的噱头,噱头吆喝出去了,孙儿骑虎难下,就不好再拒绝了。
“……见了你啊,老身才知道这世上果真有巧夺天工之人。”她点点头,“自然欢喜。”
封太后就命内官将赏赐捧上来,又笑着问她,“拿金银赏赐,未免俗气了些,说吧,想叫老身赏你点什么?”
李合月心里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回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杜大娘子,这便叩谢封太后道,“玉婆娑乃是东京城小娘子最爱去的地界,民女斗胆请圣人为玉婆娑题个店名。”
杜大娘子自打入了慈宁宫,便被冷落在一旁,心下难免不得意,此时听见李合月竟然为她讨赏,心里的失落一扫而空,感激的眼神递送过去。
封太后笑着说好,“那你呢,要些什么赏赐?”
“民女是俗世中人,金银便可满足了。”李合月想了想,也不遮掩自己的想法。
封太后闻言就笑了,“好好好,好一个俗世中人。人活在世,谁还不食人间烟火了?老身就赏你金银,权当是为你日后嫁人添妆了。”
两下里都得意,封太后又笑道,“今儿宫里摆酒席,西暖阁里公主正招待着哀家请来的闺秀,你二人既来了,也去吃一杯酒。”
圣人开言了,是绝不能不遵从的,立时就有宫娥引领着杜大娘子与李合月,往西暖阁里去了。
同慈宁殿里的安宁不同,西暖阁里倒是春风和煦的,六七位姿容清丽的小娘子或坐着品茶,或站在窗边儿闲谈,人人的语声都是轻缓温柔的,显出了世家贵女的文雅气度。
见宫娥引来两位娘子,世家贵女们的眼神都聚焦过去,待见到李合月踏进门,众女们都晃了晃心神,眼中皆显出了惊艳之色。
然而她们的目色仍是和善的,此间的主人乃是宿国公主赵芳芷,见二位来了,笑着问过去,“可是做磨喝乐的待诏娘子?快来坐,吃一杯茶。”
公主亲切和善,李合月放下了心,只一一同各位贵女见礼,杜大娘子年纪稍长,同年轻小娘子见礼后,便笑着在一旁坐了。
东京城如今人人爱玉婆娑所出的磨喝乐,说一句打破了头都要抢,也不为过,听闻待诏娘子来了,纷纷围簇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话来。
“节气娃娃为何要盲选?我上回去选之前,特意净手熏香,没成想还是没有选到我想要的立春娃娃。”
“程姐姐不过是净手熏香,我可是在家中拜了菩萨来的,结果呢,还不是没选到小寒。”
李合月从来没有和那么多女儿家一起相处过,但她能看得出她们眼中的友善,这便微笑着,一一回答她们的问题。
“只因我只有一双手,不能大批量地供应,才想出来这么个盲选的主意。叫娘子们费心,也是我的不是。”
其中有位简方莼简娘子,是清源军队节度使的独养女儿,也是个心直口快的脾性,同其他贵女对看了几眼,问起了她们今日最关切的问题。
“李娘子,你呈献上来的泥偶,是照着我们的画像做的么?”
李合月看了看她们略显好奇的面庞,这才想到这些时日做的泥偶娃娃,原来是照着她们的画像做的。
这便点着头道:“是比照着各位娘子的画像做的,不过,今日见到了各位娘子的真容,才知道画像只将娘子们的美貌画出了三分。”
几位女儿家闻言都觉得心里熨帖,便有唤傅明蕊的娘子笑着说,“眼下再看,还好是想了个泥偶娃娃的主意。李娘子捏的节气娃娃,哪一个不精致可爱?捏出咱们的样貌来,也一定好看,若是郑王殿下依着画像选,岂不是……”
她的话说到一半儿,面颊就有些微红,其他的小娘子哪里不知她在说什么,人人都笑的有些羞赧。
冷不防听到贵女们提到郑王殿下,李合月心里有些讶异,又听一位唤做程琬的小娘子轻声说道:“……泥偶娃娃也是盲选啊,说是要将泥偶娃娃装进各样的金丝楠木的盒子里,叫郑王殿下凭着感觉指。”
“这不就是纯粹的赌运气么!”傅娘子轻呼,同各位娘子们对看了几眼,都察觉到对方眼睛里的忐忑。
这般来选的话,她们之中谁漂亮些,谁温雅些,谁的气度又高华些,连同她们的家世背景、人品修养,都通通撇开,只凭天意。
女孩子们各自想着心事,暖阁里的气氛就有一瞬间的沉寂。宿国公主虽然年纪小,却是个活泼的性子,她惦记着自己的节气娃娃,把李合月拉到一边儿细细分说。
李合月耳中听着宿国公主的问话,心绪却已然飞到了云天外。
原来啊,她费心费力做的泥偶,是为着郑王殿下选王妃啊。
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心里有些苦涩。
倘或郑王殿下真是当年那位判官的话,依着年龄,也该成婚了吧?
一阵怅惘浮上心头,可下一刻就被她甩开:第一回 见面,他视而不见,第二回见面时,他说记不清了。那就当过路人好了,可方才他却又来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真是好令人费解的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