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时的官家相较, 高下立现。
孟唯宽忧心着自己的前途命运, 山洞里的赵临简悠悠醒转,只觉头昏脑胀、全身酸痛,左边的大腿肿胀不堪,试图动一下,剧烈的疼痛一下就击倒了他。
身边的内侍吕崇赶紧扶住了官家,赵临简一口气上不来,缓了一时才开始唤人。
“孟唯宽呢!短命的奴才,快来给朕止痛!”
孟唯宽来了,他又开始喊宋信梁,一时间山洞里围满了人,赵临简看到自己的臣子们,人人脸上挂着复杂的神情,顿时心里起了一股邪火,可惜他如今气力耗尽,又身在深山密林,尚要倚靠这些人。
“朕如今身负重伤,总在这密林里耽搁着不成。宋信梁,你是护驾的第一等功臣,朕的安危全仰仗与爱卿你了。”他喘了一口浊气,又吁吁地说道,“眼下外头的境况如何?如若没什么凶险的话,咱们就快些启程吧。”
宋信梁俯下身子,低声道:“官家,穿过这片密林向南行上百里,便是雄州城,官家若是觉得此刻身子能扛得住,臣便叫队伍启程了。”
宋信梁的声音放的极低,身子下俯着,显然是为了照顾官家的伤势,可赵临简却心头一阵火气,只觉得烦躁无比。
“走,朕还能坚持!”
他说着,挣扎着借助吕崇、宋信梁之力想要站起来,可惜动作过于大了,牵动了大腿的伤口,顿时痛的他张牙咧嘴,一阵眩晕。
宋信梁见此情形,连忙俯下身子,将官家负在了身上,背出了山洞,又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了驴车之上。
他环顾了四周,但见烟瘴似乎消散了一些,可天气却还是昏沉沉的,雪片往下挥洒着,成了这阴霾天气里唯一的亮色。
五百人的护卫昨夜从下马河逃窜而出,到达这里时也只剩下了三百余人,此刻恹恹的士兵们跟着统帅的指引,纷纷往前行去。
赵临简在驴车上躺下,身后堆叠着几件盔甲,身上盖了层软裘,可惜软裘上染上了污泥与血,并不软暖和了。
孟唯宽在一旁垂着手走,赵临简这会儿痛清醒了,睨过去一眼,问他道:“你老实说,朕的伤势有无大碍?”
他问完这句,像是有些许的害怕,顿了顿又问道,“可会伤及筋骨、血脉?可有性命之忧?”
孟唯宽跟着驴车慢慢走,满脑子都是强撑的勇气,这一时听见官家问,只得硬着头皮道:“官家安心,您是天子,是任君,自有五方揭谛、六兵六甲护佑,绝不会有性命之忧……如今天象也为您加持着,极冷极寒的时候,伤口最是不容易感染化脓,等到了雄州城,臣寻到了药材熬制麻沸散,再为您刮骨剔毒,就全然没问题了。”
赵临简睡在驴车上,听见孟唯宽这般说,虽然腿上的伤口痛极,可到底是得了几分安慰。
“朕倒是听说过明君自有天佑的说法,这极寒的天气平日里只觉冷彻肌骨,等朕受伤了,却觉出这天气的好来。”
孟唯宽唯唯诺诺地称是,回忆起昨日军中关于天气的议论,不免心头苦笑几声。
“这一趟路程不算近,管家歇一歇,万莫再消耗体力了。”
赵临简的腿此时已成麻木的状态,也许是冻的,也许是疼的,总之他这会儿觉出了一些舒坦,话便多了起来。
“你当年随着高祖出征,听闻也有过这般情形?”
赵临简心里委实憋屈的厉害,此时妄图从孟唯宽的口中得到一些宽慰。
可惜孟唯宽却沉默了好一时,到底还是赔着笑脸说道:“高祖当年的确遭遇过敌军伏击,受过几次箭伤——”
赵临简哦了一声,“如何?”
孟唯宽哪儿敢有半分隐瞒,低声道,“当场便让臣将箭枝剜了出来,打完仗后,再行刮骨疗伤。”
他说出这句话之后,便预料到官家要发难与他,谨慎一眼看过去,果见官家面色黑如锅底,冷冷地看着他,再过一刻,官家手边用于防身的匕首便砸了过来,正中孟唯宽的额头,划出了一道血痕。
孟唯宽早已习惯官家的喜怒无常,此时只拿手背抹了抹额头,不敢多言了。
砸匕首的动作用尽了赵临简的全部力气,他气喘吁吁倒在了驴车上,好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临简啊赵临简,你身边全是一群养不熟的狗啊!
那哗变的两万兵将,原就是大哥当年的嫡系,明年上效忠他赵临简,可暗地里却不晓得干了什么勾当,竟敢狗胆包天造他的反。
大哥更是寡廉鲜耻,大业初成时,赵衡意还不过是黄口小儿,能有什么本事继承大统?还不是要靠他赵临简坐镇,才能稳固江山?可大哥倒好,临了临了反悔了,竟开始计划着将皇位传给赵衡意!
还有赵衡意那个乳臭未干的小贼,黄口小儿、羽翼未丰也敢同自己争夺天下人主的地位?到头来还不是只能蜗居东京城,当一条苟延残喘的狗?
什么大胜关大捷,说不得就是杀了些攻城的蛮军,便吹嘘成这般,待他入了雄州城,第一个就要传昭与他,狠狠唾骂一顿,方解自己的心头之恨。
赵衡意,是当真不能再留了。
赐死太过明显,命人暗中害了他,应是不成问题——毒杀、杖杀、溺杀,总有一样适合他。
赵临简恨恨地想着,思绪又飘回到了千里之外的东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