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话的是定国节度使宋乾,他年纪不算轻,又身负重伤,已然有几分精神不济。
“殿下乃是高祖亲子,岂会眼睁睁看着高祖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张辅正忍着伤处的痛楚,又叹道,“你我从前跟着高祖南征北讨,何曾受过这般委屈?官家长文政,不曾领过兵打过仗,却要凭一时豪气征讨北蛮,如今咱们的兵马同袍陷于险境,官家却乘了驴车仓皇而逃,这就是人主!这就是帝君!”
宋乾眼望着身边同袍,许多都是征战多年的猛将,如今官职都不算低,此刻却颓败至此,不免心生悲戚。
“前几日向北推进,北蛮三城投降,老夫还以为跟着官家,能够立下不世的奇功,哪知竟会沦落至此……”
张辅正此时已然镇定下来,舒了一口气道:“郑王殿下自小便在军中历练,前几日北蛮大王子擅毁盟约,追杀殿下,殿下仅凭千人都能突围至此,其后又守关有功,斩杀万余蛮军,救下千余无辜,这般行军策略,不正是高祖亲传?”
“话虽如此,殿下敢不敢、能不能去下马河驰援,还是个未知数——毕竟他如今被官家忌惮……”宋乾叹了一息,只觉前路渺茫。
如今都到了这般境地,二人言谈之间也不再顾忌什么,说话也随意起来。
“官家如今下落不明,蛮军得了胜,一点一点往南推进,我听闻,云州、登城、应州等地守军皆受了攻击,都派探马往大胜关来,意图拥立郑王殿下,登临帝位,从而统领全局,尚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说起来,官家本就得位不正,郑王殿下本就是正统,这帝位自然坐得,只怕殿下领兵驰援,万一……”
宋乾的话没有说完,张辅正哪里又不知道他的意思了,只忧心忡忡地看着方才郑王殿下离去的方向,出了神。
这厢赵衡意同李悬泰等兵将聚与一堂,只将眼下形势说出,正集议时,又有探马来报,只说边地六城皆受到蛮军攻击,众守将纷纷来此求援。
李悬泰低声向着赵衡意道:“殿下,如今十万精锐折损大半,江山摇动,依末将看来,下马河那里更为紧迫。”
下马河的六万兵将,乃是高祖时期打下来的精锐,若是在下马河覆灭了,恐怕一整个皇朝都要摇摇欲坠了。
“如今官家、下马河都在求援,殿下若是去了下马河,管家来日脱困时,必定会降罪殿下。”王府属官兰生谷是半夜时分才赶到边地,此时分析时局,免不得保守。
“如今边地四城六关,殿下守住了大胜关,打了胜仗,其余几城纷纷来求援,即便殿下义无反顾去救援官家,来日风平浪静了,殿下还是免不得吃罪。”
韩定雍在一旁看了赵衡意一眼,欲言又止。
赵衡意沉吟着,视线往身前众将士看去,良久方才做了决定。
“即刻点兵,驰援下马河。”
众将士都是一般的心思,闻言纷纷赞同。
赵衡意又道,“诸位且去点兵,本王去同王妃交代几句。”
众人领命而去,赵衡意唤了韩定雍一声舅舅,命他跟来。
“本王领兵去下马河,劳烦舅舅领两千人去祥龙岭救主。”
韩定雍虽寡言,却心眼清明,此时顿住了脚,低声问道,“……一定要救?”
“一定要救。”赵衡意顿了顿,“无论如何,都要寻到官家。”
他微微俯身,往韩定雍耳侧低言几句,韩定雍似乎明白了什么,拱手行军礼,称了一声是,接着往驿站外而去。
赵衡意往卧房去,却没见着元元,往厅堂里走了几步,正看见元元穿着厚实的裘袄,坐在厅堂的主位上,而下方坐着的,正是窦显恩。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心意相知
窦显恩这一回的伤势不算轻。
他近来在宫中办事不得官家欢心, 但到底在官家登位时,立下了赫赫的功劳,所以即便赵临简喜怒无常, 但内心深处,最信任的还只能是窦显恩。
这一次的北征, 官家其实筹划了很久。
方才,窦显恩在正厅里坐着,额头与腿脚上的伤令他有些身心不爽,好在一时, 进来一位故人, 打破了他的遐思。
故人穿着了冰台色的衣衫, 只脖间围了一条狐白的裘巾, 一圈软毛勾勒出她极玲珑小巧的下巴, 再往上瞧, 一双黑亮大眼, 带有几分笑意向他走来。
窦显恩认出了她是那逃过一劫的小娘子, 免不得心里暗暗吃惊:郑王殿下出使,竟将她带了过来?
他弯身参拜, 称了一句王妃娘子。
李合月看破了他的所思所想,却不打算提起这个话题, 只在落座后,将视线落在了窦显恩的额头上。
“窦大官额上的旧伤未好, 又添了新伤。”
窦显恩微怔, 一时才抬手轻抚了额上包扎的棉布, 苦笑着说道:“终究都是小底该受的罪。”
他话里似乎蕴含深意, 然而李合月并不想去挖掘他的苦楚, 只在脑中过了一遍孟九火的话。
“殿下此行, 原该有窦大官督军,然而临行前窦大官却被委任了他职,倒是错失了同行的缘分。”
窦显恩心一凛,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郑王妃说的没错。此次郑王殿下同北蛮在西陉关议和,官家原是派他督军,随着郑王殿下一道前往西陉关,岂料临行前忽得改换了主意,另将他指派去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