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创药的清苦气味,在冷寂的冬夜里闻起来很干净。这一会儿屋子里不算暗,李合月看完了他的伤处,索性向下再掀一点,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欣赏了一下他壁垒分明的腰腹。
正忍不住想要下手摸一摸时,忽然就听见门外有咚咚两声轻响,接着有微微纷杂的脚步声。
李合月警觉心起,再侧耳听时,听到了孟九火的声音。
“启禀殿下,昌云府有军情到。”
她放下心来,扬声应了一句,这便轻轻拍了拍赵衡意,他像是累极,一时才醒来,迷朦中看见李合月,将她一揽入怀,唤了一声元元。
这样突如其来却又温柔缱绻的温存,叫李合月觉出来无限的欢喜,可惜门外还有人候着,她抱着他的背,拉他起来,悄声说着话。
“有昌云府的军情。”
一句话使赵衡意清醒了,他的唇掠过李合月的耳朵面颊与发丝,又觉不舍,再抱了抱她,方才一笑,披上外衫下床。
他先往净室去,认真洗漱后方才出来,在薰笼上取了干净的澜袍,李合月便披了衣衫跳下床,趿着绣鞋往他的身前去,为他系上了玉带,又绕到他的身后,掂了脚为他绾发。
“官家此刻就在昌云府,想是攻下了城池?”李合月一边为他绾发,一边小声推测着。
赵衡意眉宇间微蹙,在她为自己绾好发之后,方才牵过她的手,低声道:“你再睡一时。”
二更天自然是睡觉的时候,连日的奔波本就叫李合月疲累,听见赵衡意这般说,李合月在他的手心挠一挠,笑着送他出了房门。
关上身后的屋门,赵衡意的眼神在看到门外一排兵将之后转冷,旋即往驿站的厅堂而去。
孟九火跟在赵衡意的身后,低声说道:“送军情者窦显恩。”
赵衡意嗯了一声,大踏步入了厅堂,但见正中坐了颓唐一人,着了一身战甲,然而其上却有多处损坏,再观他的面庞,不仅额头挂彩,一只眼睛也往外涌着血,简直可以用狼狈不堪来形容。
三路行营兵监李悬泰在一旁陪坐着,见郑王殿下到了,连忙站起身行礼。
“昌云府久攻不下,初有小胜,可惜昌云府守将奉南知拼死固守,其后北蛮北院大王耶律色晃领兵连夜驰援,将我军围堵在下马河,交战中我军西路军两万兵将哗变,官家身中两箭,由五百亲卫军护着,杀出一条血路,往祥龙岭去了。”
窦显恩神色晦暗,眼神里全是血丝,忽而跪倒在地,俯身下拜,“目下官家因伤被困祥龙岭,小底冒死出来求援。小底知道大胜关斩杀北蛮万余人,殿下功不可没,还请殿下连夜出发,往祥龙岭救驾。”
赵衡意此时坐在主座,由着营医为他换药,窦显恩看见殿下肩背上的伤处,眼中也有了惊骇之色。
“官家天命在身,必有齐天洪福齐。”赵衡意指派营医为窦显恩治伤,接着问道,“下马河还有多少兵将?”
窦显恩显然没料到他这个问题,闻之一愣,旋即道:“尚有五六万之众。”
赵衡意哦了一声,沉吟道:“你先在此疗伤,本王前去点兵。”
窦显恩闻言有了几分定心,点头称是。
赵衡意看了李悬泰一眼,李悬泰了然,跟随着赵衡意往后堂而去。
“官家仓皇出逃,此事可为真?”赵衡意低声闻讯。
李悬泰拱手道:“西路军传来的求援信里,证实了这一点。”
孟九火在一旁道:“探子回报,下马河我军六七万人群龙无首,伤亡惨重。”
“这十万余人都是跟着高祖南征北讨的精锐之师,如今已然折损大半,当真令本将痛心!”
李悬泰顿足扼腕,一想到从前的同袍精锐如今大半丧命,泪水便涌了出来。
正在此时,忽有兵将飞奔而来,滑跪在赵衡意的身前,拱手高喊道:“启禀殿下,西北路军有千余人的兵将纵马赶来,此时正在驿站外求见郑王殿下。”
赵衡意略顿一下,旋即边往驿站外而去,但见驿站外,果然有一支形容惨烈的队伍,人人都着脏污战甲,人人都负伤带血,令人观之心生悲戚。
从下马河死里逃生的兵将们,见驿站中走来十余人,为首的男子身着澜袍,身型高大颀秀,眉宇之间隐隐有高祖之悍色,顿时都猜到了他的身份,纷纷下拜问安。
“末将先锋东班指挥使张辅正参加郑王殿下。下马河如今有六万余兵将被困,官家下落不明,此时此刻群龙无首,倘或无人统管大局,怕是会全军覆没。末将等人拼死从下马河突围而来,只为恳请郑王殿下能够领兵增援,统领全局,方能救下六万精锐!”
张辅正额头负伤,右肩流血,声音却丝毫不减锐气,一口气讲这些话说完,方才一挥手,身后的兵将齐声喊道:“恳请殿下出征,统领全局!”
一边是仓皇出逃、撇下六万余精锐不管的天下之主,一边是高祖留下的精锐之师,怎可眼睁睁看着覆灭。
赵衡意沉吟一时,只安抚出声道:“此去下马河约有六百里地,各位将士先行治伤休憩,本王一炷香之后便会折返。”
郑王殿下吩咐了左右,便往驿站里去,先锋东班指挥使张辅正席地而坐,由着医兵为自己诊伤,望着郑王殿下的背影,眉宇间不免几分忧虑。
“张帅,郑王殿下似乎也身负有伤,可会领兵驰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