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偶……”她喃喃着,嗓音极轻极轻的,带着些许的迷茫,“我娘睡在那儿,何尝不似个泥偶?也许她正睡的安详,可我却叫人去剖她的肚子,来验证我不曾弑父弑母……”
娘子的眉蹙成了一座小山,深愁就挂在眉梢眼角,桑禾万没料到自己一句说笑,倒引来了娘子的悔和歉,慌得一下俯下身来,轻哄着她。
“娘子啊,哪儿就想这么多了?夫人泉下有知,也会心疼您的……”
可娘子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只摇着头,喃喃着,“娘疼女儿,女儿却不疼娘——”
桑禾和穗绾看出来了:娘子心里,这是落下心结来了,旁人说什么都不能慰藉她。
好在这时候,今日验尸的忤作来了,这二人一个名唤刘九济,一个名唤朴方生,干了一辈子验尸的活儿,都是耀州府最资深的忤作。
他二人年纪差的不多,刘九济四十出头,朴方生三十有六,都是严肃持重之人,即便是被贵人召见,心中虽有紧张,面上倒还是秉持着一贯的沉稳。
在二人行过礼之后,李合月方才回过一些神来,叫他们二人入座,方才抬起了眼睛,望住了他们。
“……开棺时,我父母遗体如何?之后又如何?”
其实她想问的,还是剖开母亲肚子一事,只是话到嘴边,苦涩难忍,生生地咽了下去。
刘九济听着王妃娘子的声音,听出了莫大的悲伤。他是了解这一宗案子的,故而此时便起了悲悯之心。
“启禀王妃娘子,当年案发时,爵爷与郡夫人的遗体由我验查,入土时神色安详。”
他斟酌着,停顿了一时,方才又道,“小人只会说实话,恳请王妃娘子莫要怪罪。方才小人开棺时,爵爷与郡夫人已半成白骨,小人只仔细探看了腹腔,并未使刀。”
听到半成白骨时,李合月的手已然不受控制地微颤起来,其后又听到并未使刀时,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垂了眼睫。
她此时的情状已然无法再支撑,桑禾去扶她,穗绾则命人赏下了六贯钱,客客气气地送了这二人出门。
娘子有了心疾,可叫桑禾与穗绾犯了难。服侍着娘子服下药汤,穗绾侍候着娘子睡下,桑禾往檐下一站,便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侍卫推门而来,送来了边地的来信。
殿下的回信,说不得是一味安慰剂,桑禾拿着信进了卧房,却见娘子仰面躺着望天,双目无神,对周遭的动静一点反应都没有。
桑禾见状叹了一口气,只先将信笺按下,退出了房门。
那来送信的护卫却不走,只在廊下候着,见桑禾出来,拱手问道:“……敢问姐姐,王妃娘子可有回信或事口信?小底这里还等着。”
桑禾摇了摇头,瞧见他冻紫了的嘴唇,这便命人给他取暖手炉来。
“王妃娘子今日心神劳动过多,这会儿歇下了,你若能等,便等一时,若着急回去,我便说些娘子的近况与你。”
护卫闻言点头道,先将殿下交待的托出。
“小底临行前,殿下正下榻了西陉关驿站,算着时间,后日便要与北蛮的使臣在边地和谈。殿下心里牵记着王妃娘子,怕她还生着殿下的气,叫小底仔细瞧一瞧王妃娘子的脸色再回去。”
桑禾的面上就有了点笑意,转念愁绪又上涌了。
“今日开棺,娘子跪在爵爷夫人的墓穴前不敢上前,心里怕是落下了心疾,这会儿正痴着。我想着要尽早回京城,远离这个环境,说不得王妃娘子才能好些。”
那护卫就发愁了,苦着脸问道,“那小底回去,是照直说呢还是按下来?”
桑禾也很犯难。
殿下正在千里之外的边关谈判,娘子这里不好,势必会对殿下有所影响,可若是知情不说,将来殿下知道了,便又要怪罪下来。
她点了点头,道了一句说吧,这便送走了护卫。
李合月这一躺,便躺了足足一个昼夜,但第二日的清晨,神识略微清明了些,便去了李氏村,守着礼仪院为爹娘修坟立碑。
免不得又神伤了许久,到了午间,听说耀州权知赵贤民已将死刑的案宗往刑部送去复核了,李合月的心便踏实了几分。
既了结了恩仇,李合月便也呆不住了,只将随身带着的银钱,分发给了从前家里仆役的家人,又派人去看这些人的住所农田。
其后,又叫上了孟九火,一道去了自家从前的窑场。
看着曾经的窑场破败着,炉火熄了四年,整整齐齐的泥砖排在地上,地上凌乱的散着马尾毛的筛子、绢袋,小娘子哪里还忍得住,只痴痴地进了窑坑,一直坐了夜色降临。
也不知道为什么,李合月觉得自己好像哭不出来。
好像胸腔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闷着,说不出话哭不出声音。
她静静坐了很久,开始翻找着爹爹当年的工作台,竟真叫她找到了爹爹当年的笔记,这个发现让她有了短暂的欣喜,只抱着爹爹的手札笔记在胸口不放。
临走前,李合月叮嘱着孟九火等人搬了几十块泥砖上车,打算带回东京城去。
“耀州瓷用的土,和别处的不一样,烧出来的瓷器釉质清透,带回去一些,我好照着爹爹的手札烧瓷器。”
孟九火瞧着王妃娘子手里厚厚一沓手札,难免咋舌。他知道王妃娘子情绪压抑着,便也不敢随意说笑,只照着吩咐去做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