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的脸色却由青转了白:这李合月竟敢真的开棺验尸?他的心提了一会,却又放了下来。
四年的时间,埋在土里的尸体早就腐烂大半了,如何查验怀孕与否?莫不是还要诊脉?
人群里也爆发出轰然的议论声,李合月随着众官员在人流的簇拥下,移步往侧旁不远的的坟地而去。
李合月的脚步走的沉重,也不知今日的做法对不对,离那被挖开的墓穴越来越近,她的眼泪便越来越不受控制,流了满面。
走到墓穴前了,她闭着眼睛不看,只拿手背抹了抹眼泪,方才在父母的棺木前跪下,使劲儿地磕了三个响头。
她跪在地上的身影凄清,肩头微微颤抖着,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就在此时,忽有好几个声音在人群里响起来,接着就有十几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有男有女,有老妪丈人,也有娘子郎君,都陪着李合月跪在了墓前。
“小娘子别哭,咱们都是当年受了您恩惠的。这些年每日里就想着能抓到真凶,为亲人报仇。又想着当年您冒死回了耀州城周济咱们,却叫那混账头子捉了去——咱们都还以为您活不成了……”
李合月抬起眼睛看着这些人,泪水模糊了视线,只知道她们是和自己一样的苦主,甚至冤屈更甚于自己,免不得一阵心痛。
她哭了一会儿,方才打定了主意,依旧跪在地上,向着在墓穴里的忤作说道:“劳烦您几位,剖开我母亲的肚子,看看她到底有没有身孕。”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惊呼声,其中难免有震惊、惊骇的情绪。
死者为大,又是自己的生身之母,开棺查验也便罢了,又怎能毁其遗体?
然而忤作却真的动手了,李锦在一旁万没料到李合月竟敢如此,面色登时灰败一片。
在人群隆隆的议论声中,那几个忤作终于从墓穴里跳出来,向权知府赵贤民回禀。
“四月之胎,状若幼鼠,小人剖开了韩氏的腹部,不曾看到胎儿,明明白白是未孕之身。”
人群里又爆发出惊呼,李锦吓得瘫软在地,往人群里看一眼,哪里还看得到妻子儿子。
而那跪倒在墓穴前的侄女儿却又砰砰磕了几个头,再回头时,额前一片红肿,血流了下来,粘在了她的眉眼上。
她回身死死地盯住了李锦,那眼神恨意滔天,看在李锦眼里,犹如索命的厉鬼。
“李锦,你毒杀我父母、家人,手上沾了二十条人命的献血!铁证如山竟还敢污蔑陷害于我!今日你还有何话要说!”
百姓们都被这一幕惊呆了,眼前的小娘子眉眼带血,语声嘶哑,令人动容,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
赵贤民一挥手,叫衙役抓住了地上的李锦,将他扣在了地上,厉声道:“李锦,四年前的案宗早已审明,杜鳔的供词、十三人的证词,皆指向与你,今日开棺验尸,你休得再抵赖!”
李锦此时还想再行抵赖之词,却听那青天大老爷丢下一只判签,高声道:“诬告他人,先打二十臀杖!”
衙役们如狼似虎,将李锦按倒在地,一人一杖交替着打在李锦的臀背上,起先李锦还哀嚎几句,到末了衣衫尽碎,血流一地,半昏半死了过去。
李合月便在旁边看着,眼睛里有血有泪,眼神却是坚毅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受刑,仿佛打得每一下,都是在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
待听到赵贤民再判李锦杀害二十六条人命,判斩立决时,苦苦支撑着的小娘子终于承受不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千里救夫(上)
一直到进了玉磐街的李宅, 李合月都还昏迷不醒着。
请了大夫诊脉,大夫两指一触上她的脉搏,便觉出了彻骨的冰冷, 再切再真,才得出了结论。
“王妃娘子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一时间恼怒惊咳,神志过极,才致气逆上壅心胸,阻塞了清窍(1)突发晕厥。不才开些开窍镇惊的药材, 先使人去熬制着——”
他将药房写好, 交给了女使, 接着便取出了银针, 在李合月的内关、百会、十宣几穴刺入, 之后再灌了一味苏合香丸, 没一时, 李合月便悠悠醒转, 恢复了些许神识。
然而她一整个人都是怔怔然的,不光面容苍白着, 嘴唇也毫无血色,平日里动星流转的眼睛, 此时也黯淡下去了,像一只失了魂儿的泥偶。
桑禾将大迎枕抬高一些, 轻轻为王妃娘子抚着背, 低声唤她。
“娘子, 可舒坦些了?”
小娘子的眼睫颤一颤, 眉间有淡淡的戚戚之色, 张了张口, 一时才说话。
“……传今日那两位忤作来——”
桑禾同穗绾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神里的担忧,到底是遵从了王妃娘子的话,派人去传了。
等待的间隙里,大夫拿了煮沸晾凉的水,为王妃娘子冲洗了额头的伤口,洗净了混合着沙粒、土砾的血迹,方才发觉她在父母墓穴前的叩首有多狠。
上了止血镇痛的药膏,包扎完备之后,李合月把头歪在床架边上,一张小脸素净,白的就像纤薄的雪。
“……这会儿奴婢就想啊,拿平日里,您给泥偶娃娃点上色的那枝笔,给您的眼睛上点墨,那就又灵动起来了。”
一句说笑叫李合月的眼睫动了动,然而她却笑不出来,抬起了眼睫看住了桑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