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玉哪里肯依,李合月心里也想着大姐姐能去,可左思右想还是觉得青玉说的对,这便同舅母商量了,第二日就只带着青玉启程去耀州。
当晚由青玉陪着,两姊妹说了半宿的话,到了四更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到了第二日一早,两人撑着眼皮上了马车,昏昏沉沉睡了一大觉,再醒来时四野暮降,李合月掀开窗帘儿,望着秋风凌厉、树木枯黄的狂野,问起了桑禾。
“这是到哪儿了?”
桑禾正坐着点薰笼,闻言笑着说道:“出了东京城一路往西,方才我见着个界碑,上头好像写了‘堰师’二字。”
李合月揉揉眼睛,往马车后看去,只见几百护卫骑马随在车后,绵延不绝地,她忽然觉得不对劲起来。
“不对啊,舆图上,他去的方向分明是北,如何咱们要一路往西呢?”
桑禾不解其意,疑惑道,“耀州城就在东京城西向一千多里地,怎么会往北去呢?”
李合月的心就沉下来,“那蔚县是在北向吗?”
桑禾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笑道,“蔚县同北蛮国境相接,的确是在北向。”
李合月就趴在窗子的小桌上哭了,锤了锤桌子。
“赵衡意,你骗人。”她的声音闷闷地,带着哭腔,“这下好了,要跑三四个昼夜才能见面。”
作者有话说:
转阴之后,可身体还没好,一直咳嗽,喘不上来气,哎。
第56章 神仙鬼魂
耀州城陈炉李氏村, 有一处极其破败的五进深宅大院。
沿着夯土制的围墙走一圈,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路过的人若是一抬腿, 便可以越过围墙,进入到这一户人家里去。
破旧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大门前, 有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中年男子阴着脸坐着,长方脸三角眼,浑浊的眼珠子死盯着大门,嘴里时不时地咒骂几句。
“泼女子!住老子的祖宅, 一分赁钱不给, 你托得谁的势!瞧你弟妹回来, 不扒了你的皮!”
他骂几句, 声音高起来, 又站起身往院去跳着脚骂, “一吊钱都不给?老子砸了你的锅!”
宅子里悄无声息的, 中年男子终于忍不住了, 只用一手抄起了侧旁的铁锹,摇摇晃晃地向着这扇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金铺大门砸过去, 一时间摧枯拉朽,大门连带着围墙的夯土全部倒塌下去, 掀起了一阵漫天的尘土。
就在大门坍塌的那一刻,男子跳了开来, 也许是尘土飞溅, 他未执铁锹的另一只手抬起遮脸, 破破烂烂的衣袖落下, 露出来一只极其骇人的手臂。
手臂要是没有手, 那还能称之为手臂吗?
这只没有手的手臂, 尽头是一团肉疙瘩,延伸上去,是只剩半截的枯槁胳膊,令人观之心生惧意。
像是方才砸门时使尽了力气,男子摇摇晃晃地扶住了一旁的半拉围墙,大口地喘起气来,好一会儿才骂骂咧咧地提脚走了。
男子佝偻着身子的背影渐渐远去,破败的宅子里忽然摸出来一个十七八岁、村女打扮的娘子,只不过虽然她身着粗布的衣衫,瞧着面容却有几分清丽。
她往外看了几眼,方才转身进了几道门,一直到最后的院落,进了正堂,唤了一声娘。
“……这下围墙大门全塌了。”年轻娘子低声说着,在桌上拿了一只冷包子,放在嘴里咬着,眉眼间全是愁意,“三舅父走远了。吊着一只膀子,缺了一只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头,同咱们找不痛快。”
日光渐渐西斜,照进来的一束光落在正堂里形容枯败的中年妇人脸上,耷眉下眼的,仔细瞧,却是三年前那城固县县丞谢茗的妻子,李合月的亲二姑母李新雁。
李氏吃不下冷馍馍,此时听女儿谢荃这般说,缓缓地把视线移过去。
“腌臜泼才!他还有脸来闹,若不是他害死大哥,咱们娘儿俩怎么会沦落到这等境地?安哥儿也不认娘——”
谢荃听着娘的话,只觉得烦心,“娘,如今已然这般了,您就别抱怨了。眼下女儿只想着今日、明日,乃至往后,如何吃得饱穿的暖,旁的我一样也不想管。”
她站起身,显然是受够了自家母亲每日里的自怨自艾,冷下了脸,“三舅毒杀了大舅一家,分明就是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即便是元元砍了三舅的手,那也是为父母报仇,何错之有?她投奔咱家来,那是信任您,可是您转过头就把元元给卖了,她才多大?您也不是不知道三舅父三舅母是什么人,元元落进了他们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看来,这都是报应。元元死在乱葬岗的第二日,三舅父家就败了,接着是咱们家,爹爹被下了吏职,又以贪墨的罪名投了大狱,咱们散尽了家财才把爹爹救出来,安哥儿又嫌贫爱富,不同咱们一道过了,依我看,这全是报应!咱们就受着吧!”
也许是这三年的苦日子磨练了谢荃的心性,她拭了拭泪,冷冷地抛下一句。
“女儿还要往窑场转陶车去,这关系着您今晚上能不能吃上热乎饭,好赖就这么活着吧,都是命。”
谢荃说完,拢了拢头发,往屋外头去了,转过了几道围墙,方才蹲在地上抹了抹眼泪。
她如今不过十八岁,在家里过了十五年富贵的日子,家里乍一败落,她起先还接受不了,不吃不喝了好几日,后头就想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