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坚硬以外, 偶尔触及的柔软,李合月很喜欢。
她的心跳着,简直一夜无眠。夜色青蓝青蓝着,她悄悄扭头看他, 他睡的似乎很沉, 鼻息轻缓的像是花猫儿在熟睡。
为什么他要握着自己的手睡呢?李合月很好奇, 难免胡思乱想:他也许是有一点喜欢自己的吧, 不然为什么要做这般亲近的动作?
她就这么想啊想, 困意来袭时, 拱在他的手边儿睡着了, 迷迷糊糊里梦见爹爹坐在矮脚凳上制瓷胚, 他在笑,叫她踏春回来时, 撇一条新柳枝回来,叫他也闻闻春日的气息。
她在睡梦里热泪盈眶, 想唤他一声,想扑到他怀里, 可却无法挪动脚步, 嘴巴也动不了。
好在梦里有个小娘子走过去了, 是十三岁的她, 纤细而又稚柔的样子, 在爹爹面前乖巧听着。
后来爹爹说了什么?恍恍惚惚的, 她听见他说寒食的时候,一准儿要带娘和她一起,再回趟陕州外家,好好祭拜一下外祖。
外祖家都没人了啊。外祖父母早已仙逝,舅舅去了东京城,娘嫁在了耀州,那么大一个四进四出的老宅院,就那么空荡荡的伫立在那儿。
李合月惆怅地从梦里醒来,夜还是青蓝着,枕边却空着,这下她的惆怅感愈发加深了,坐起身往帐外探看,但见青窗下一灯如豆,有个孤桀的身影背身坐着,手臂悬着,像是在写着什么。
她就这么迷迷瞪瞪地看了好一会儿,见窗前人停了腕子,将桌上的物件儿收拢了,方才回身。
见小娘子蓬乱着头发看他,赵衡意显然有些意外,回了床帐下,坐在她身边儿。
“怎么醒了?”
李合月嗡嗡哝哝的,点点头又摇摇头,脑袋歪一歪,脸颊就贴在了赵衡意的手上。
“每天都在写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她困顿着,脸颊上的手轻托着,慢慢回落,慢慢回落,她的脑袋就贴在了一个紧实劲瘦的地方。
“在画北蛮的舆图。”他的声音在李合月的头上响起,不动声色地将小娘子圈进自己的胸膛,一手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梦里忽然想到了,便去补上了几处缺漏。”
李合月方才一刻的困顿,被他轻揽她入怀的动作驱散了,头皮紧绷着,不敢真的倚靠在他的怀里,只强撑着嗯了一声。
“北蛮距离我们千里万里远,你要去打仗吗?”
察觉到怀里小娘子的紧张,赵衡意轻笑一声,手掌轻轻向下,落在她纤瘦的肩头,轻缓地拍着。
“亲王不得领兵打仗,更遑论是我。”他的目色有一闪而过的遗憾,低头垂询,“你常常会醒?”
他轻温的嗓音慢慢地平复了她的紧绷,李合月渐渐靠向他的胸膛,闭着眼睛应他,“有时候会。梦见爹爹妈妈了,就会醒。”
赵衡意知道她曾经吃过的苦,闻言只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低头凑近了她的额,吐息轻轻。
“睡吧。”
“等会儿……”小娘子困顿着的声音软呼呼的,拿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可不想你去打仗。那时候在弥勒菩萨的庙里,你身上全是血,胸腹和腰上都受了伤,一定很疼很疼——若是上了疆场,再受伤了可怎么好?”
他微微摇了摇头,良久才说了一声不疼,嗓音里似有笑意。
“我若上了疆场,一定会将你带上。”
小娘子闻言有点儿清醒了,勉力抬起了眼皮,困乏地望他一眼,“为何要带我?一定会拖你后腿……”
“不会。”他很喜欢她这样,显然很是困乏却还在强撑着同他聊天的样子,只轻轻触碰着她的额头,嗓音里有诱哄的意味,“你在的话,我会觉得我无敌。”
李合月没有听懂,迷迷糊糊地应着他,她看着他的胸膛快睡着了,纤手轻落在了他的腰腹上,一片云的分量。
“我要看看你的腰——”她闭着眼睛,却在无意识地抚动一下,“那时候,我亲眼看见一把刀扎了进去……”
赵衡意就低头看她,小娘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简直细若蚊蚁,渐渐就埋进了他的胸膛,再也听不见了。
他轻笑,眼睛里有显著的宠溺之色,轻轻往被里滑去,手臂揽着她的肩头,胸膛依旧做她的枕头,拥着她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李合月醒来时,枕边又没了赵衡意的身影。想到昨夜的牵手,以及后半夜的搂抱,她就有些脸热热。
桑禾与穗绾进来伺候她起身,难免说起殿下的行踪。
“殿下四更天便起了身,往前院去了。临走时吩咐,今日会有工匠来府中,王妃娘子想想卧房里都缺些什么趁手的,一并叫工匠打了就是。”
李合月趿着软鞋,往净室洗漱,闻言便动动脑筋,“卧房里的家什都齐全了,若真要再打,就在后院的窑坑那里的屋子,打几排四面架,刚好陈列烧出来的瓷器。”
桑禾与穗绾自然默默记下,待王妃洗漱完毕之后,便又服侍着她用了早膳。
同工匠们交待了要打的家具之后,宫里就传了旨意来,只说要王妃进宫,祭拜先帝先后。
李合月难免觉得奇怪。
成婚当日,拜堂之时,便已经拜祭过先帝后,如何今日又宣她入宫?
再者,为何只宣她一人?
然而圣意不可违,李合月换了朝服,便随着宫监往宫里去待入了紫微城的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