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真的,听话地闭上了眼,一动也不动了。
楚珩睡了一个这连日里来的第一个安稳觉,并且十分饱足,直至晌午时分,才又醒来。
他先醒来,姜月见慢了小半个时辰,当皇后娘娘懒懒地下榻之时,只见南窗推开了,外头金阳抛洒而入,楚珩竟仍逗留宫中不去,且正在窗下陪着楚翊。
楚翊笑得咯咯的,手里的风车捕捉到南窗漏进来的一缕风,转动得轻灵飞快,楚珩包着儿子奶呼呼的小手,那般温柔地垂目与他玩耍,是让姜月见的两只脚还光着点在冰凉地面,连木屐都忘了趿的一幕。
还是脚底传来钻心冷意,她才终于回神,忙敛去了眼眶里的温热,蹲下来替自己穿鞋袜。
这还是第一次,她看到楚珩主动带英儿玩……
“袅袅。”
他抱着儿子过来了,姜月见怕他看见自己的软弱,忙要低着头往外走,楚珩左臂抱着楚翊,右手挽住她细腰,将她搂过来,低声道:“袅袅,今日是望日,我们出宫城去看满城烟火可好?岁皇城龙雀天街,今夜不眠。”
姜月见想,他们要是走了,谁来照顾儿子?
正当心头梗着疑虑时,楚珩又已考虑周全地打消了她的迟疑:“自然,儿子也去。”
姜月见心里盼着能出宫,但面上少不得要做全矜持,便不直接答话,而是将儿子抱了过来,假装问儿子意见:“哦,父皇要带我们出宫玩儿,英儿觉得好不好呀?”
小家伙哪里听得懂,胡乱抓着风车摇了摇。
姜月见大为振奋,眼眸雪亮:“英儿答应了呀,那好吧。”
她对楚珩勉为其难地摊手:“陛下的儿子就爱玩,臣妾也没办法。”
“……”
楚珩失笑。
*
临行前,楚珩令人备了防风的斗篷,夜里风大,应避免受凉,另让姜月见先喝了一碗汤药。
姜月见不知道喝的是什么,诧异地问他。
楚珩将兜帽替她压下来,遮盖住雪白的额和半边小脸。
“朕问过你的月信,随侍女官说过不了几日了,你每回来癸水都疼得厉害,这是调理你身子的药,连续喝上三个月,慢慢能调理得来。”
前世她后来身子调理好了,几乎没再犯过老毛病,身体简直比他还康健,楚珩在雪原上死战时曾落了一些旧伤,年轻时不觉得,到老了多少成了隐患,反而要她照顾他比较多。
姜月见皱着眉头不肯喝:“陛下怎么让乔玄老头儿把药开得香甜点儿?闻着就好苦,臣妾不愿喝……”
楚珩扣住碗沿,另一手取了一枚蜜饯,温声道:“这药是朕开的。你乖乖吃了,赏你吃一颗糖。”
他就像哄小孩儿一样哄着自己,姜月见莫名感到内心幸福,还从没有人在她生病的时候哄过她呢,她低头相就。
皱着眉头,捏着鼻子,吹凉药汤,将苦涩的黑乎乎的药汁一口都吞了,楚珩让她慢些,指尖还没动,那个轻薄的女子,便已从他的手中叼走了那枚蜜饯,望着她,既无辜,又乖巧地笑着。
楚珩抬起那只干净的手掌,在她脑袋后边碰了一下,觉得她这副乖巧的模样大抵是要人摸摸的,便又摸了摸,挑唇:“走吧。”
兜帽下埋着的小脸低了下来,掩去了全部容色,只顾脚下看路,走得磕磕绊绊,没等出宫门,又已经横着落入了陛下的怀抱。
从昨夜开始,已经两次了,饶是老夫老妻的,姜月见也不禁脸热,“这么多人看着呢。”
楚珩眉梢一挑,转过身,一行人惶惶战栗,忽听陛下问:“谁看到了?”
一水儿声音,此起彼伏。
“奴婢什么也没看到。”
“奴婢什么也没听到。”
楚珩掩耳盗铃地对爱妻道:“你看,没有人看到。”
姜月见一边心里骂他,一边却怎么也忍不住,脸颊上绽开了鼓鼓的花。
岁皇城最高处是一座瞭望台,毗连二出阙楼,台峰有朱雀木雕图腾,呈仰颈振翼状,凌空欲飞。
登临高台,能将几乎整座恢弘喧闹的城池尽收眼底,银龙在脚下苏醒,蜿蜒着延伸向远处峰峦,将黑夜撕碎成两半,碎末飞扬在脚下。
万家烟火,在眼前闪耀。
姜月见抱着儿子站在他身后,看到一片银光闪烁后,照亮了他凭栏眺望的漆然背影,霜姿雪骨,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尘世的桀骜孤独之感,不知为何,无端让她心下几分恻然。
“昔玦。”
他耳梢一动,迟疑转身,看到她抱着儿子走近。
小家伙张开了两条臂膀,奶声奶气地道:“爹爹抱。”
楚珩眉眼软化,将儿子抱了过来,在小家伙肉嘟嘟脸蛋上亲了一口,旋即,又低头去亲自己的妻,她柔婉顺从,光滑的脸蛋被薄唇轻轻掠过,他扬眉道:“方才是你在叫我?”
“嗯。”
姜月见耷拉着额,抵在他的胸口。
被他单臂圈进怀中,烟火一闪,照见楚珩昳丽的眉眼,如迢迢远山,带有莫可名状的温柔:“嗯,怎么不叫阿珩了?”
阿……阿珩?
那不是,只能在床上叫的么。
看出她的窘迫,楚珩拇指指腹轻盈擦过她的面颊,缓缓一撇,道:“都好,随袅袅喜欢。”
姜月见的心跳得厉害,仿佛还伴有间歇性耳鸣,因为太过激动,总忍不住会想,面前之人,分明是楚珩,可又分明不是,他是这般圆融自如,仿佛对这些情爱之事已手到擒来,如信步春风般潇洒,对她这样没有几两重的小角色,简直手拿把掐,蛇打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