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被闹得耳蜗炸疼,恨不能将这小女子的嘴塞了,他皱起眉。
但转眼想到,响马窝里怎会有女人,她多半是被冤枉的过路客,便存了心没有与她计较,轻咳一声:“我们走吧。”
姜月见更呆了,送佛送到西,她本来可以逃命的,是这群恶人非把自己掳来,现在人进了响马的老巢了,万一他们被擒,或者被砍死了,自己也逃不了!
她说什么也不能让自己像块破抹布一样被他随意丢弃在路边,搏一搏,为自己挣个前程吧!
姜月见咬牙切齿地道:“不行,你们不能走!你们这样欺负我一个弱女子,我一定会报官让你们重办的!滥用私刑,调戏年岁未足十五的女子,按照大业律是要砍手的!”
她说得倒是一点都不错,这个小女子居然还熟知业律。
几个骑兵面面相觑,随即,不约而同转过脑袋看向自己的主公。
业律第一百二十七条,正是面前这位添进去的,用以保障妇孺权利。他们太子殿下在这一块儿,格外比前人都重视一些,如今可算是自掘陷阱了。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这是个女郎啊,看她那身打扮,还有那黑不溜秋的脸蛋子,照谁看都是个吃不饱饭发育不良的男的。
楚珩勾了勾唇,他脸上那种笑姜月见看不懂,只是无端感到很是恶劣,但是配合上那样一张完美无缺,挑不出一丝瑕疵的脸,姜月见觉得,似乎也是可以原谅的。
“原地扎营,明日强攻。”
楚珩抛下一句,倒没说对她怎样,身后训练有素的骑兵听他的话和听圣旨没两样,立刻便开始着手布置营帐。
姜月见哪里都不敢去,生怕落单被俘,一不做二不休,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落日熔金,残阳如血,暮色沿着连绵起伏的丘陵,撕开了一道蛛丝般的口,从天的极深处倾泻而下,如一泓海水,逐渐向寥廓蔓延开去。
他在晚来烟色里,垂眉清理着入夜之后要制作的食物,姜月见一个人在原地踏步,踢着石头子,百无聊赖地逡巡片刻。
心想道,这些人真无聊,好端端的人非要来招惹响马,明明报了官就能解决。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公子哥儿,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
可是看他也才十六七,生得又美,姜月见控制不住冒出了惜花之情,想自己还是劝他回去吧,她朝溪水边的少年悠悠踱步过去,假装是散步至此,口中别别扭扭冒出一句:“喂,这位兄台,我劝你还是……”
话音未落,那少年突然转身,手里正抓着一条黑不溜秋的……蛇!
姜月见霎时毛骨悚然,那东西,就缠在他的腕骨之上,黑与白相映成趣,场面一度让姜月见炸了毛失控,她跳脚起来:“啊什么东西!”
接着便狂奔而逃。
楚珩微微挑了唇角,这么胆小?
他垂眸看向已经一命呜呼,头都随着溪水溜走的水蛇。
能捉到什么是什么,何况沟里的水蛇味道鲜美,炖了做蛇羹不错。
他又并非故意吓唬她,不过是她自己胆小,又事多,定要凑过来。
女人对他来说很麻烦,若不是像景阳府中一样势要与他同归于尽的死士,便是妖媚惑主、工于心计的婢女,再若不然,便是这么个,比前两种还要麻烦的,天大的麻烦。
架起篝火做晚膳时,她一个人沉闷地抱着两只膝盖靠在树底下,把脸蛋埋进臂肘下边,可怜见地,肚子咕噜咕噜叫。
楚珩皱了眉,让人处理了蛇羹,转头吩咐:“捉几只田鸡给她烤了吃。”
姜月见的双眸狡黠澄澈,远远地看不清,好像在垂容难过,可实际上却偷偷摸摸地,趁他不注意时,又会往这边看上几眼。
篝火撕裂黑夜,露出他玄色的衣角,他将捉来料理好的田鸡架在火上,还有一条新鲜的河鲤,也一并架在了火上。
火焰一跳一跳的,照着少年霞光韶举的脸,看他熟练地为自己烤肉,姜月见逐渐忘记了示弱,两只眼睛看得直愣。
她终日困在高墙大院中,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也不过她的大兄姜岩。
可她却觉得,这个少年,比她大兄还要美上七八分。
他的娘亲,一定很漂亮吧。
应该,也很爱他,把他养得既精致,又贵气,举手投足,比姜岩、姜岱,还有姊姊姜雪见都优雅。
她看似很有见识,但她知道自己其实没有,尤其是在赵氏和姜岢和磋磨下活了十几年,这是她第一次逃出家门,遇上这么一人,却控制不住地春心怦怦直跳。
也不知道,他们可会为了她的离家出走有半分忧急,不知他们是否,正在满天下寻找自己?
他们甚至,都不会像他一样,亲手给她,哪怕是烤上几只田鸡。
所以怎么能怪她没有出息,因为一点儿小恩小惠,便动了心呢。
惊鸿一面,却也缘悭一面。
一直到姜月见入宫,这中间她再也没见过那个少年,便仿佛他从来也不曾出现过。
她慢慢地,慢慢地开始知道,她已经到了十五及笄时,到了女子摽梅之年,快要许嫁了,她可以开始偷偷地幻想,幻想自己能有一场盛大的婚礼,能有一个人,骑着红马来,能带她,离开姜家。
家中为了哥哥和姜雪见的事闹得鸡飞狗跳,似乎也无人关心在意她这个守在冷落偏房的庶女,也已经春心萌动,盼望着花季的第一场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