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突如其来的利箭洞穿了周灿林胸口,此刻周灿林软倒在地,口中更不断地咳出血沫,他双眼涣散地在空中搜寻一圈,直到落到云青风身上,才勉强凝出一点光亮:“郡、郡主···”
周灿林气若游丝,却还是十分艰难地伸出手抓住云青风的衣袖:“郡主,下官知道,如今朝政艰难,陛下约莫,约莫已经放弃我们了。”
平仓县作为武朝边境,战乱时波及最深,和谈时忍辱负重,到了自顾不暇时,就是那个被断尾求生的尾。
周灿林眼底涌上悲哀:“可平仓县,生活着六万的百姓啊,他们的命,不能、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周灿林满是鲜血的手紧紧攥着云青风火红的嫁衣,鲜血融入衣袍,倏尔不见踪迹:“下官力薄才浅,没本事让百姓过上安定日子,今日命绝于此理所应当,可还求郡主,求郡主能护佑平仓,给平仓的百姓再寻一条生路。”
平仓县令周灿林,年过四十,身子精瘦,从面相上看,是个保守本分的老实人。
老实人半辈子谨小慎微,内要周全县城安稳,外要斟酌与达腊关系,上要不负朝廷任命,下又要肩负起百姓生活,上任二十年风尘仆仆,岁不到半百,却满头华霜。
这样的官员,一生没什么波澜壮阔的功绩,除了让治下的百姓循着生命轨道日复一日地前行,是文不可治国,武不能安邦,在朝中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文武大臣眼里,这样的人,太普通了。
世间没有来自普通人的传说。
他们一生无功无过,在史书中也不会得到半点留名。
可天底下却又到处都是这样的官员。
他们没有揭竿而起的魄力,没有玉石俱焚的勇气,他们碌碌无奇,循规蹈矩,不会留下口口相传的故事,更不会有被奉于庙堂高阁的香火。
毕竟——
一县之平淡,有何可颂?
一城之安康,于国何渺?
他们微不足道的功绩,史书不会记得。
他们柴米油盐般的在乎,连风都不会听。
——可云青风在听。
此刻,周灿林正紧紧攥着云青风的手臂,那干瘦的指节没入嫁衣褶皱,一双回光返照般烨烨生辉的瞳孔就急迫地、殷切地望着他的眼睛。
被周灿林这样望着,云青风一颗心都跟着揪到嗓子眼,差一点,只差一点他的那句承诺就要脱口而出:
“在下,在下定当···”
可胸前那因方才一番动作而导致的剧烈痛感传来,就又叫他倏尔沉默下来。
他能做什么?
衡芜山下唐乾引的那一刀,破了云青风的将心。
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变成一个手不能提的废物,昨日今时的云泥之别,让光风霁月的云小将军突不破自己的樊笼。
云青风忽而沉默,一双眼也紧跟着挪向他处,看着这样的云青风,周灿林目光也随之灰暗下来。
如几近熄灭的残烛,无需西风,他也终至消亡之刻,黄昏下浑身浴血的县令和身披嫁衣的郡主默然相对,他们寂静无声,而这场名为托孤的戏,似也再无下半场可唱。
“周伯伯,月儿一定会守护好平仓!”
正此时,一道清脆如铃的声音骤然响起,云青风心神微动循声去看,就见奚山月乌黑晶亮的眸子正信誓旦旦地看着周灿林,其间神情清澈真挚,闪耀群星,光辉交错间,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和几称得上鲁莽的勇敢。
作者有话说:
给宝贝们汇报一下番外码字的进展:风月错番外,第五章写完了在写第六章,但我真的好瓜啊,我连番外都在打仗,这种写太长大家会不会觉得有点烦呀QWQ我后面争取写简练一点QWQ
第146章 风月错(四)
◎本事大一点的话,说不定还能飞呢。◎
平仓县令身死, 达腊大军压境,此事一出,平仓县内立时大乱, 长夜将至,可平日肃静空荡的县衙中,此刻却人声鼎沸。
“要我说, 长宁郡主本就是来和亲的,既然达腊王点名要我们送郡主出城, 那我们照做就是,不然难道还真要落个扣押郡主的罪名?”
说话人是平仓县捕头王驰, 这王驰生的五大三粗,如今达腊大军兵临城下, 他负责城内治安,自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可, 可达腊王还要我们交出杀害那几个达腊人的凶手和证据。”县丞陈典礼犹豫道,“如今两眼一抹黑, 我们上哪去找那杀人凶手?”
入夜前赤金察曾派人传信, 和亲郡主身份尊贵, 更关乎着两国和平,先见箭杀周灿林实乃担忧郡主安危, 而如今只要平仓县能在明日巳时前送回长宁郡主,那达腊人身死的事他就可以再给他们三天时间查明真凶。
三天后, 交出凶手和令人信服的证据, 达腊即刻退兵, 否则他就亲自带人进城去查。
可这人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又如何去找凶手和证据?
“这···”
王驰立时一噎, 片刻后又接着道:“那真要说起来, 这几人的死也未必就跟平仓有关系,再说大家也都看着,昨夜除了奚姑娘,也没旁人跟他们起过争执,实在不行,就劳烦奚姑娘亲自去一趟跟达腊王说清楚。”
“他们要是实在不信,那带几个人进城搜就是。”说到这里,王驰语中也生出恼怒,“反正他们抢我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