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灿林哆哆嗦嗦地一揖到地,却听站在一旁的奚山月颇为不服气地鼻子一哼:“此事周伯伯可怪不得月儿,方才月儿去这郡主房中时,她还正坐在床上寻死呢。”
寻死?难道是在客栈中受了什么委屈?
周灿林额角冒出几滴冷汗:若真让长宁郡主死在平仓县,那他这个平仓县令,就当真是不用做了。
可贵人的事周灿林不敢打听,他低垂着眉眼,又抖着手擦去额角冷汗:“下官不知郡主驾临,方才怠慢郡主,还请郡主恕罪。”
“无妨,深夜来访,倒是清澜叨扰大人。”云青风低应一声,目光落到身后几个达腊人身上,顿了片刻又道,“眼下城中达腊作乱,不知大人可有兵力与之抗衡?”
沛南边境没有龙虎军驻扎,若周灿林手上再没有一兵一卒,那可真是任人宰割。
“也不过就是一些城中的衙役捕快。”
周灿林摇摇头,话至此处染上几分悲哀:“去年收成不好,百姓家里本就没有多少粮食,如今再被几番抢夺,是眼看着就要无米下锅。旱年生计难,下官却又实在是有心无力,还请郡主日后到了达腊,能多在达腊王面前帮沛南百姓说几句话,替沛南百姓讨一条活路。”
周灿林语声凄凉,闻之无不叫人伤心落泪,可站在面前的云青风却默然未应,更叫气氛也跟着一时沉默下来。
——可他根本没想着去达腊。
沛南百姓的惨状历历在目,可云青风沉默良久,终低着头道:“只怕有负大人所托。”
他终究是要死的。
云青风语中隐有推拒之意,奚山月在一旁见状就又耐不住性子地开了口:“难道你还在想着那个男人?”
“既如此糊涂,那先前那些话就全当我讲给了牛!”
奚山月性子冲动,眼中更是划过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是以不等云青风应声,奚山月就又接着道:“但不管怎么说,你这条命都是我救下的,既然你自己不想做主,那这个主就由我来替你做!”
奚山月顿了顿,声音易随之变得强势几分:“你身为和亲郡主,本就肩负着两国边境的和睦之责,那如今沛南这副模样,也该有你的一分责任——不管怎么说,你都是能在赤金察面前说上话的人,既如此,那明日我就随你一道去达腊,只要你愿意替我们说话,在赤金察面前帮沛南百姓求一条活路,那日后你不论是要当个胆小鬼接着寻死,还是在达腊做护佑边境和睦的王妃,都跟我奚山月没有关系!”
一边说着,奚山月胸口就一边跟着剧烈起伏:若不是达腊人多势众又不能起正面冲突,她也不会想出这等法子拐着弯地向达腊讨好求饶!
“月儿,休要放肆!”
奚山月话说的直白难听,周灿林闻言就短促地厉声斥了奚山月一句,紧接着又躬身冲云青风道:“小女僭越,还请郡主恕罪,沛南之事下官已上奏太守,许得过几日就能等来转机,眼下夜深,郡主若是不嫌弃,不妨现在下官府上歇息一夜,待明日再行启程前往达腊。”
“无妨。”
他确实糊涂。
尽管被奚山月指着鼻子大骂一通,可云青风却也并未因此生出恼怒,他还是先前那副平淡得几近死寂的神色,就好像世间已没有事再值得他去侧目。
——除了竭尽全力地隐藏身份顾全大局,他是当真不知他还能再做些什么。
而看云青风这般模样,奚山月就眼见地怒火更盛,她蹬蹬蹬地上前几步,腮帮子更是鼓得滚圆,可站在云青风身侧,奚山月本想再说些什么时却又忽然被周灿林横身挡住了。
“郡主,请。”周灿林将奚山月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随即身子微弯,躬身将云青风迎了进去。
而这边云青风默然不语地随着周灿林步入内宅,其间眼眉低垂神情模糊,夜影层层笼罩其间,就掩下不知多少幽深心事:
今夜自裁之事被奚山月意外阻拦,如今身在周府不好动作,也只得日后再寻机会。
第二日周灿林先是从客栈请来了送亲的仪仗,一直在府上招待着众人过了午时,才又兴师动众地将云青风送至城门。
这其间奚山月一直不死心地跟在云青风身侧伺机说话,可被周灿林有意无意地拦着,又始终不得上前。
一行人吹吹打打到了平仓县外,可甫一打开城门,却又被城外乌泱泱的大军给震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
奚山月上前几步,眯着眼朝远处看了看,遂不确定道:“是···达腊军?”
看着达腊大军那突如其来的阵势,周灿林也一时没了主意,可毕竟身为平仓县令,如今出了这等事自是还需他出面才行。
是以周灿林上前一步走出人群,可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支利箭就忽地破空而来直直射入他脚下!
“周伯伯!”
奚山月大惊,当即上前拉着周灿林退回人群,紧接着护卫在侧的捕快衙役蜂拥上前,将周灿林及云青风等一众人挡在身后。
“周大人。”
正当周灿林一行不知所措时,一道雄洪粗旷的声音忽自达腊大军后缓缓传来,紧接着达腊队列分向两侧,就见那腰别宽刀,足跨烈马的赤金察自其后缓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