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边云青风则任由奚山月扯着他胳膊拉来拽去地摆弄,他的神情呆滞而空洞, 脑中则兀自回响着方才奚山月在客栈中时落下的那句话:他们在怎么活?
——他又要怎么活?
光风霁月的云小将军自出生起就万众瞩目,前二十年循规蹈矩又意气风发, 成名将,做肱骨, 戍边关,通天大道只等他踏足, 哪里用想这等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而如今一朝落败功夫全失, 形如废人的他本以为已看破前路欲自绝于边境,却又突然被人兜头发问, 并哑口无言。
他要怎么活?
云家长子要做家门砥柱,云小将军要做戍边名将, 云青风要做朝中肱骨, 而如今他已不是云家长子, 不是云小将军, 不是云青风, 如山的重担已尽数被小云儿接过, 从此他就是他,他自己——他要怎么活?
奚山月尚还不知自己这寥寥数语给身后的“千金小姐”带来了多大震动,此刻的她一路连拖带拽地拉着云青风来到平仓县城门,却又不防被新的难题绊住了脚:云青风这一路步伐缓慢,待奚山月拉着云青风姗姗来迟,平仓县是早已入了宵禁,眼下城门紧闭,城墙高耸,没有平仓县令的口令,城门守卫是必不会为二人开启城门。
眼看出城无望,奚山月就扭过头臭着脸白了云青风一眼:“都怪你磨磨唧唧。”
虽说陵泽平仓二县素来交好,奚山月的父亲奚如海与平仓县令周灿林也是旧识,可若为此事专程去叨扰周灿林显然是有些不识大体,再加上眼下并没什么要紧的事,是以奚山月就又拽着云青风往回走欲寻个落脚住处,可路过一个黑暗的巷口,却忽然听见其后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救命——!”
奚山月眉头一拧上前去看,就见那阴暗黢黑的窄巷中三四个达腊人正七手八脚地拽着一对母女往麻袋里塞。
如今两国议和,达腊人不敢明目张胆地在街上抢人,就等着在这犄角旮旯的地方干这见不得人的事。
奚山月见状登时心头火起,她手中长鞭一震霍然上前,是三拳两脚就把这几个达腊人打翻在地,待救出那母女二人后转念一想,为防这些达腊人等她离开后再回来做恶,奚山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径直拧着那几个达腊人去了县令府衙。
这平仓县令周灿林,年过四十,身子精瘦,从面相上看,是个保守本分的老实人。
周灿林听见府门外的动静后周灿林忙不迭地披衣赶来,等看清奚山月手里拎着的那几个达腊人,是当即就垮下了脸:“我说小祖宗,你你你,你怎么把达腊人给抓了?”
“不抓难道还等他们在平仓吃人肉喝人血?”
奚山月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周伯伯,您是不知道这群人是怎么在外面为非作歹。”
可周灿林身为平仓县的父母官,又怎么会不知道达腊人正在这城中抢掠?
只是如今两国议和,达腊虽说与城中百姓有所摩擦,可周灿林每每前去,这些人不是提早收到风声溜之大吉,就是嘻嘻笑着说是一场误会,实在不行,就丢出几个铜板强买强卖。
这些达腊人既蛮不讲理又粗鲁好战,平仓县没有龙虎军护佑,又有议和的旨意在头上压着,尽管从上到下憋了满腹怨气,可明面上却又只能硬生生憋着。
而这其间又属周灿林最为难过。
周灿林身为平仓县令,是上有朝廷,下有百姓,外还有番邦虎视眈眈,这七品大的芝麻官人微言轻,夹在中间左支右绌,说来说去也就一个字:难!
周灿林苦着脸不说话,奚山月冷静下来后就也跟着叹了口气: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且不说离达腊最近的平仓,眼下就连地方较远的陵泽都在因日日遭受达腊骚扰而苦不堪言,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前来找上云青风。
“周伯伯,那现在怎么办?”奚山月默了片刻又道。
“还能怎么办。”周灿林面色灰暗地摆摆手,示意随行而来的仆人上前解开那几个达腊人腕上的系绳,“如今我朝与达腊议和,前来和亲的长宁郡主眼下就憩在县中,这个时候能忍则忍,待长宁郡主嫁入达腊,或许还能为沛南百姓求得一条活路。”
一边说着,周灿林的目光就一边跟着落在站在奚山月身后不远处,却始终一言不发的云青风身上:“这位是?”
奚山月闻言略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这就是方才周伯伯口中说的长宁郡主。”
“什么?”
周灿林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这京都前来送亲的仪仗声势浩大,入城之时更是周灿林亲自带人前往迎接安置,只不过长宁郡主既是女子,又是身着喜服的待嫁之身,那自然是重绸叠幔,红纱覆面,是以尽管宿在平仓县中,可平仓县却也并未有人见过云青风真容。
月夜无风,此刻的云青风就如那沉在夜影里的玉竹一般寂静。
朦胧月色柔和了他那略显锋利的颌角眉峰,其眉眼看似平淡温和,可神色却又寂寥空洞,目光虚浮地落在低处,叫人远远看着,就觉其虽身在此间,却又不知心在何处。
直到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云青风回过神来,才迟迟抬脚上前一步:“在下云清澜,见过周大人。”
“你可真是我的小祖宗!”
云青风情状不似作假,周灿林见状身子一抖,低斥奚山月一句后就急忙冲着云青风拱手回礼:“下官周灿林,见过长宁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