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连从不隐瞒自己的过去,他磊磊落落,有时还会主动谈起那段不怎么光荣的岁月。
所以,宫里的侍卫和宫女都知道,皇上是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的。
再一听,那孩子叫越缨姑娘为娘,那就更不可能了。
不能人道的皇上,和死人一样的越缨姑娘,想破脑袋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但宫里有个孩子是好事,也总算有了些人气。
太子刘继先是个很机灵的小孩,甚至机灵到了油滑的程度。若是大人这样,便显得有些太世故,但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便极为可爱。更何况,这是个须担大任的太子,简直不能更合适。
他胆子还很大,他最喜欢的不是刘清连,而是越缨。
刘清连是对他最好的人,天冷添衣、生病了喂药、每日里教学,都是刘清连做的。但刘清连对他这么好,刘继先仍然是个小没良心的。
穿了厚衣服,他第一个反应便是“我得去看看娘冷不冷”,只留下刘清连自己孤独在房中。
但刘清连并不生气,他觉得孩子这样很好。
他心里总觉得,越缨是个那么好的姑娘,只是命苦了些,现在能多个人对她好,就是好事。
但他这样想的时候,全然忘记了自己,满门抄斩,深宫寂寂十数年。
在他隐忍的十数年里,早就学会了安慰自己,他很擅长哄自己高兴,无论多么糟糕的情况下,他都能给自己找点乐子出来。
“也不错,”他小声絮叨:“在他心里,他娘第一,那我是第二。”
但刘清连这个自认的第二,并没有当很久。
云瘴前辈来了,还带着他那个憨徒弟。
刘继先看到前辈那个憨徒弟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张口就喊:“爹……”
刘清连的脸瞬间就拉下来了,云瘴前辈眼疾手快,赶紧让刘继先闭了嘴。
侍卫过来,将刘继先带出去,小孩还不死心地扭着头,想看看自己那个新来的“爹”。
他亲爹死得更早,他早就忘记了亲爹的样子。在他心里,爹应该是和娘一般的模样才对。
云瘴前辈现在生活很舒适,带着憨徒弟四处走动。
前辈将自己锁了近百年,现在终于自由了,报复似的走了不少地方。前辈故地重游了不少地方,每到一处都颇为感慨,絮絮叨叨说上不少往事,只是他徒弟口不能言,给不了他什么反馈。
前辈略微有些忧愁,徒弟生前就寡言,说话耿直得很,不讨人喜欢,现在更为糟糕了。
在自我封闭的这么多年里,前辈时常会想起来自己的可怜徒弟,但现在日日在一起之后,前辈又有些嫌他了,偶尔还会因为他的笨拙说上他两句。
但说了两句之后,前辈的气便消了。一转头,看到他还在身边老老实实站着,前辈便舍不得说他太多。
世事变迁,前辈知道自己空有能力,却什么都没做过,天地还能给他留个傻徒弟,他感激不尽。
上次刘清连和越缨去魔教山中,其实也想找前辈问问越缨的一些情况,但前辈当时在外处,便没有见到。
前辈这次来宫里,便是来找刘清连,和他讨论活尸的保养方法。
这一点上,两个人颇有共同语言。
越缨在大殿外站着,活尸前辈也走了出来,他们面面相觑,认真盯了对方许久。两人一动不动,像是精挑细选出来吓人的摆设。
宫女进来送茶,转了个弯便看见面无人色的两位,吓了一大跳。
宫女在宫里已经被越缨吓了不少次,平复得也快。几个呼吸间,宫女已经收拾好心情,脸上还有了笑意。
“越缨姑娘,”宫女熟稔地问:“这是您的新朋友啊?”
越缨愣愣地看着宫女,需要花些时间才能理解这些话的意思。
宫女自然不会等越缨回答,那太久了,茶都要凉了,于是她问完这句话便进了殿中奉茶。
等殿中刘清连和前辈都已经喝上了茶,越缨才明白那句话的含义。但她没有开口,仍然在缓慢思索着。
越缨琢磨了很久,她并不识得眼前这位,但她看到了刘清连和带这人来的人在说话。
若刘清连和那人是朋友,她也许和这位也应是朋友。
“新,”越缨开了口,语调缓慢:“朋友。”
活尸前辈没有反应,愣愣地看着她。
越缨锲而不舍,一字一句重复着:“新,朋,友。”
但她这位新朋友很明显比她还笨拙些,根本说不出话来。越缨不是个嫌麻烦的人,她生前能独行千里,降妖除魔,死后自然也能固执着教另一具尸体说话。
越缨一遍遍重复着,直到后来,活尸前辈觉得有些烦了,僵硬地摆摆手,自顾自走开了。
云瘴前辈和刘清连在殿中看着他们,两人面上都有些浅浅的笑意。
“越缨,”前辈斟酌着开口:“比我徒弟情况好些。”
这点他们都能看得出来。
“越缨应该是在重伤时被炼成活尸的?”前辈问。
刘清连点头:“当时危急,若不……,大概也活不了了。”
“应是如此,”前辈点了点头:“所以越缨身上还有些魂魄在,而我的徒弟当时已经死去,我用尽了全力,才留住了他一点魂魄。”
所保留的魂魄越多,才能更像生前。
前辈很愿意多说些:“无忧曾受过伤,当时魂魄丢失。若日子久了,魂魄找不回来,人也就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