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蹲在门口的台阶上, 低垂着头,几十只黑糊糊的蚂蚁井然有序地托运着一粒软糯的大米往洞口去,场面很是壮观。
程明绯走过去, “在看什么?”
男人浑身抖了下。
他不敢抬头,支支吾吾地说:“看、看蚂蚁。”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粒软乎乎的大米,被吃定了。
在他隐瞒爱意,她一无所知的日子里, 她尚且很是盛气凌人地命令他做这做那, 脚不停歇。
如今被她知晓他隐藏许久的心事, 她定然是骄傲不已, 高高在上,岂不是会更加使唤他, 折磨他。
他为今后的命运感到同情。
程明绯哪知道他在想什么, 嘟囔了一句:“无聊。”
她望着漆黑的夜色, 天暗的是越发早了,如今才八点钟,搁在夏天这时候还有亮光呢。
现下已经步入深秋,空中凉意一日比一日强,冷风吹在脸上,她不由吸了吸鼻子,“还不回屋?外面冷死啦。”
男人搓了搓有些凉的手指,咬牙道:“我不冷,晚会儿再进去。”
她以为他傻嘛,他才不会进屋呢。
他知道,他一旦进了屋子,定然会面对她无穷的逼问,比如何时开始喜欢她的,为什么不告诉她,他是不是蓄谋已久等等。
宛如在她面前脱光光,连裤衩子都被扒下。
只要一想到这种场景,他就感到窒息。
所以他宁愿在外面吹冷风,也不想看到她那张洋洋得意的小脸。
男性确实比女性更能耐寒,程明绯没有多想,还以为他当真不冷。
直到她垂下头,就着窗缝中透出的亮光,无意中瞥见他脖子上冒出的鸡皮疙瘩,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哪里是不冷,明明是嘴硬。
“我说,你该不会是被我揭穿你喜欢我,现在害羞了,害怕我继续追问你,所以才默默蹲在门外吧?”
赵文嘉眼皮轻颤,“没有。”
“还在嘴硬?”
男人背过身子,不说话了。
“噗嗤。”程明绯忍不住笑了,“你真可爱。”
男人耳尖瞬间红了,和蒸熟的螃蟹一样。
程明绯好不容易止住笑,“好啦,不逗你了,既然你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不问你啦。”
虽然她满肚子好奇,但是既然他不乐意说,她也就宽宏大量放过他一次。
不然,给他逼急了咋办。
她上前拉扯他的胳膊,“起来,我们回屋。”
他一动不动,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胳膊,犹豫地开口:“你真的不会逼我?”
“嗯,每个人都有秘密嘛,你不想告诉我也能理解,我不介意,毕竟,我可是个很体贴的老婆呢。”
青年嘴角微抽,她体贴?认真的么?
不过她能亲口说出的这句话,让他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好,记住你说的话。”
他抓着她的手顺势起身,可身子刚动一下,又飞快地跌了回去。
他囧红了脸,“腿麻了。”
程明绯弯起眼睛,“活该,谁让你蹲那么久。”
她有那么可怕嘛,居然吓得他连门也不敢进,可怜兮兮地缩在这里半小时吹冷风看蚂蚁。
赵文嘉睁大了双眼,说:“你刚还夸自己体贴呢,现在我腿麻了,你没有帮我揉揉就算了,反而还说我活该?”
程明绯掐腰:“嗯哼,你有意见?”
想让她帮忙揉腿,做梦呢。
赵文嘉闷闷道:“没有。”
他自己选的媳妇,自己受着吧。
*
这段日子,分到房子的工人,大多已经住进了新家。
程明绯他们虽然还没有搬进去,不过已经看过了房子。
房子很宽敞,采光也不错,洁白的墙面看着就令人欢喜。
程明绯转悠了好几圈,“还不错,我们只需要把东西拎过来就能住了。”
赵文嘉:“嗯,那我们明天搬过来?”
“行,正好明天休息,我们把家里人都喊过来帮忙。”
他们现在住的院子,早已提前跟房东打了招呼,所以退租也不算突然。
次日,一家人都过来帮忙,牛车往返好几次才把行李搬完。
赵文嘉最后离开,院门挂上大锁时,他看了眼充满回忆的院子。
他和程明绯曾在院子里乘凉,谈笑,种花种菜,嬉笑玩弄……
他惆怅地叹了口气,再见了。
他阖上铁锁,转身,大步走出了小巷。
程明绯骑着车在巷口等他,远远见他过来,就嘀咕了一句:“怎么现在才出来?”
她都在这里等十分钟了,想着他再不出来,她就要进去找他了。
赵文嘉脚下微顿。
喜欢的人就在眼前,他们会一起住进属于他们的房子,创造更好的生活,何必要执着于过去的回忆呢。
他满腹惆怅一扫而空,加快脚步,“我就是想到今后再也不用交房租,就高兴得不行。”
他咧嘴道:“每个月两块钱,一年就能省下二十四块钱,都能给你买件裙子啦。”
他蹬着车,载着她晃悠出小道,往新房子驶去。
程明绯揽着他的腰,语气低落,“裙子买了又怎样,我又穿不出去。”
自打上次革委会来过后,她再也不敢随心所欲地穿衣服,漂亮裙子都被她一股脑放进了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