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惜了……”
那淡淡低沉的嗓音,很轻地响起,漆黑的视线垂敛望向那猫,似乎在看猫,又似乎透过掌心的猫,想起某些更遥远的东西。
丁老板揣摩着对方的心思,虽是一桩小事,但人家手里有实权,半点得罪不起,于是道:“先生若是喜欢猫,明儿我让人寻个长毛的白猫,送去您府上?”
“不必了。”
巫衡随意放下猫,“我只是随口一问。”
丁老板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也只能应是。
送走贵客,丁老板这才虚抹了把汗,长吁出一口气。
丁琳怕父亲责备,眼疾手快地将猫揽进怀中,准备开溜。
丁老板绷着脸训她:“下回可不许这样了,人家要是真计较起来,别说是你,就算你爸我也得跟着遭殃,那位咱们丁家可得罪不起。”
丁琳小声地辨:“爸,您干嘛这么害怕,我瞧那位新司令人还挺和善的嘛,除了脸冷一点,也没那么吓人……”
刚刚对猫还挺不错,丁琳觉得,喜欢小动物的人,心眼坏不到哪儿去。
她不留神把心里的嘀咕说了出来,换来的却是父亲的长吁短叹。
丁老板头一次怀疑,是不是往日对女儿太溺爱了,才导致她如今这么个天真不晓事的性子,年纪轻轻便能爬到权力顶峰的人物,能是什么善类?
别说那位喜欢猫,就算喜欢花花草草这样无害的东西,也不妨碍人家手起枪落地解决对手,当然,他们丁家是没资格做人家的对手,只能沦为棋子,任人驱使。
想起刚刚应下的条件,丁老板又是一阵头疼,那位马专员可是邹委员长的小舅子,驻扎在邺城名为辅助,实则监视。
他们丁家真能做好这枚棋子吗?他心里也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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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丁家出来,已是下午。
车上,一向少言的徐鹤龄罕见地主动开口——
“陆二少连仅剩的舅家都愿意献计牺牲掉,先生若用他,只怕日后有养虎为患的风险。”
巫衡舒展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间淡淡回:“陆衍初也算个心狠之人,不过到底时运不济,短了点耐心,有些事其实他比丁家父子更适合做,不过他现下怕是要多斟酌了。”
若是放在从前,巫衡自有耐心,慢慢地看他自作聪明,一败涂地,毕竟猫捉老鼠的游戏若是太简单,那也未免太无趣了。
可现在……
现在他没兴趣玩下去了,戏该收场了,陆二少不敢动,他就给机会,但愿对方够胆量,让他能一次性根除掉两个隐患。
这些碍眼的东西,也是时候该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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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呢?”
巫衡推门进去时,房内空无一人,他微皱眉,问向抱着被子路过走廊的女佣。
女佣微垂着头,视线恰好看见先生手里拎着的白色铁笼,跟平常鸟笼差不多大,不过是方形的,里面趴着只很小的波斯猫,看体型大概可能还没满月,很讨人喜爱,但是……
这种东西明显跟先生的性子不符。
女佣微微诧异,但谨慎的没有表露出分毫,垂眼恭恭敬敬地回:“太太在楼顶的花房。”
他听了没说什么,将铁笼放在门前,吩咐女佣,“带它去洗干净。”
除此以外,并无他话。
女佣心中纳罕,却又不敢多问,谨声应是,慢慢退下。
巫衡循着楼梯上去时,松月正在玻璃花房里抱着一束花出神。
这一时期玻璃的产量并不高,像这样毫无杂色的透明玻璃产量更是少,松月没想到巫衡这样喜好不明显的人,居然还很有闲致地在楼顶盖了这么大一间玻璃花房。
里面都是盆栽的花卉,各种色泽,热烈地绽放着,比起外面一片白的雪地,这儿简直就像是夏天的花海,空气里都透着花朵的芬芳。
不过松月来这儿,并不是为了这些花。
他总是不在,白天不在,晚上不在,唯一能说话的女佣也谨慎少言,多余的话从不说。
她一个人,除了喝药,就是躺在床上休养,待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里,能感觉到他生活的气息,却看不见他,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闷。
不能坐电梯下去,他们说,太太,这是先生的吩咐。
她知道自己五年前不告而别的死遁可能给他留下了阴影,她不能怪,不能怨,她只能慢慢地退回那间房内。
是女佣告诉她楼顶有花房,问要不要上去晒晒太阳,看看花。
松月在中午阳光正好的时候进去,一直待到了下午,女佣看她总发呆,便轻声提议说,太太要不要剪几枝中意的,找个花瓶放在房里。
很久以前,在明德女学时,插花也是她们的常见课程之一,松月以为自己早忘了,毕竟当时她也不上心,可修剪花枝时,以前的那些记忆却泉水般悄悄地涌了出来。
她还记得第一次插花的成品被学校办过展览,那些非富即贵的家长们看着自己孩子拙劣的插画作品,都赞不绝口,她爸当天也来了,还把她的插花作品连瓶子一起带回家,在客厅显眼的地方放了很久,直到花枝全部枯败才被换下。
以前,以前……
松月有时候会恨记忆,恨自己不懂得珍惜,又恨自己太留恋过往。
视线微微模糊,像起了一层很淡的雾气,那些美艳的花朵隔了一层氤氲的雾气,好像也变得不真实起来,松月连抬臂剪花枝的力气也渐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