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衡从三楼下来的时候,李文斌和司机恰好迎面上楼梯找他,一见着,也顾不着其他,呛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忙抓住他手臂急劝:“管事,让旁人进来找罢,这房子眼瞧着可就得塌,您要是真出了事,咱们大伙儿可怎么办。”
这会儿一群人的身家性命可全系在管事一个人身上,但凡对方有丁点闪失,缪司令那边可不是吃素的,光凭他们这伙儿无主的人,那可能得把一家老小的命都搭上去。
哪怕光为了自个儿着想,他们劝得也真切。
巫衡反感地抽出手,“滚开!”
他虽出身底层,却一向言谈举止有度,极少有这样冷脸不耐呵叱人的时候,一时间李文斌和那司机也被震住,两两对望了眼,谁也不敢再劝。
巫衡此时根本不在意其他,他快速地推开一间又一间门,喊着她的名字,找不到,找不到,还是找不到……
他的眼睛几乎快透出血丝,呼吸急促得厉害。
直到来到二楼走廊最里面那间房——程五爷的卧室,这是唯一一间被反锁了,推不开的门。
他才好像黑暗中的人看见一点点微弱的光亮,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
松月跪坐在床上,父亲眼睛紧闭,头枕在她的膝上。
这儿同样被烈火眷顾,衣柜热烈地燃着跳动的橘色,墙上的装饰画早被烧成了灰烬,木地板也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只有这张床,只有她和父亲待的这一小片地方幸免于难。
镜子一刻钟前出去了,说是找两具尸体回来做个样子,走之前告诉她——
“我在床附近设了结界,你可以理解为只要不离开床,火就烧不到你们父女,并且在这片区域内,你和你爸是处于隐形状态的,这样就算有人进来了,也看不到你们。”
“记住,千万不要离开床,一旦离开,你就有实体,火焰、倒塌物……任何东西都能给你造成实质伤害,你要是不想自己受罪,就记牢了,老实点。”
松月对火有挥之不灭的恐惧,近在咫尺的熊熊火焰轻易便能勾起她记忆深处的惧意,她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牙关,战粟冒冷汗的身体,她只能逼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开,从烈火燃烧的屋内,转移向窗外。
火光映出后院的一片梧桐林,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程家买地建房时,后院那块地方还是属于别人的,直到她十一岁那年,后面的邻居搬走,连那块地一起买来下来,准备扩建个花园。
那会儿爸问她想种什么样的花。
她扭过身不回答,半晌嘟囔着,干嘛非那么俗气,跟人家一样种花种草的,她爸笑,那你想怎么用?
她回头兴致勃勃地比划着,要种树,种一片树林,夏天可以乘凉,还能栓秋千和吊床,晚上在树底下看星星。
家里果然有了一片梧桐林,是她最爱待的地方之一。
她又想起她的卧室。
她住的那间其实是整个宅子的主卧,因为她很喜欢那边的阳台,所以原本该属于她爸的房间,就这么让给她住了。
松月还记得来装修房子的人是她爸的老友之一,不过几年前也已经过世了,当时他挺不赞同,说铮原哪有你这么宠孩子的。她爸并不在意,笑着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也要想法子给,更何况只是个房间。
她有时候不开心了,嫌弃程公馆的装修老气沉沉,想怎么改怎么换,她爸也都由着她,从不会训半个字,所以把她惯得任性又娇气,她前半生所有的优待,都是源于一个愿意为她付出所有的父亲。
松月的眼泪下来,落在她爸的脸上。
她小心地擦干净,看着她爸仿佛睡着一样的脸,心里一时间说不清什么滋味。
“爸……”她忍住泪,轻声地问,“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好不好?”
自然没有回复。
然而门外却传来有人踹门的巨响,门板摇摇欲坠,她的心紧悬起来,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阿月!你在里面吗?你在不在里面?!阿月——!”
那个声音……
她怔住了。
因为太熟悉,所以不需要分辨,就清楚地知道是谁。
巫衡。
他还是来了。
很多时候,她说不清自己内心的感觉,是喜,或是悲,然而很多事情也是不能细想的,当她选择了她爸的时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已经放弃了他。
她不像她爸,也不像他。
她常常优柔寡断,做事不果断、也不利落……但这一次,就只这一次,让她狠心点,是对是错也做到底,不回头了。
松月捂住自己的嘴,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望着门板一声不吭。
她隐约听见有人在大喊:“不好啦!副管事,楼梯快塌了!您和管事快下来!再晚可走不成了!”
走吧巫衡,她在心里祈求,别让她临走还不安心了,她明白他还有太多想做的事没做。
“你知道,我不是甘于碌碌无为的那种人。”
“危机,既是危险,也是机会。我自然要给自己找一条生路。”
“富贵险中求,若是一辈子什么也不求,那也实在是无聊得紧。”
……
她相信他有一天可以走到很高的位置,她爸曾经希望出国,也是因为忌惮过这一点。人中龙凤从不会埋没,他不需要再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