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了半宿,温度慢慢降下去,虽然体温还是比正常人高,但已经不再喃喃地讲胡话,好了不少。
到了白天,反复的低烧,消不掉。松月脑子浑浑噩噩,喝了点清淡的小米粥,就晕沉沉地躺在床上,几乎一整天都在昏睡中度过,清醒的时分很少。
程五爷本来在家守着女儿,但当天晚上发生了件事,不得不出门一趟。
第179章 死不瞑目 ◇
◎五爷的眼睛怎么都合不上◎
“轰隆——!”
外头一计惊雷, 松月猛地一下坐起身,睁开眼。
“大小姐, 你醒啦?”
正叠着衣服的巧云, 余光瞥见自家大小姐醒来,忙放下手头的活儿,来到床头照应。
松月身上的烧还没退尽, 脑子有种晕沉沉的感觉, 喃喃地问:“我爸呢?”
她从醒来开始,不知为何, 就迫切地想要见到她爸,这种情绪来得毫无道理, 松月也说不清缘由,只能将它归结为病中本能的依赖。
巧云将靠枕垫高,扶着她慢慢靠坐在床头,有些避讳地压低声解释:“大小姐,陶家出事了,老爷和商会其他的老板都过去了。”
她愣愣地问出了什么事。
巧云替她掖好被子,讲起今儿刚发生的惨案。
据说陶老爷厂子亏空, 欠了工人近一年的工钱没给,最近找到接手的买家,准备把厂子给低价盘出去, 至于欠下的工钱——
则打算一分不付,让工人们自认倒霉。
大多数工人老实巴交, 不敢跟陶老爷这样的人斗, 但也有几个性子烈的, 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守在陶老爷接儿子放学必经的路口, 把父子俩全给捅了。
陶老爷伤势重,送到医院没多久就断气了,那小孩子还算幸运,命暂时保住了,但也伤得不清。
祸不单行,陶老爷尸体还没凉透,几个小时后,他的现任太太,也就是陶绣宁和那小少爷陶胜天的母亲,卷走陶家余下所有的钱,不见了,一同消失的还有陶家的一个司机。
这下陶家是彻底垮了,虽说巧云也很记恨当初陶老爷抢走程家码头的事,但人都死了,此时也不好说什么难听话,只低低地讲——
“大小姐,您休息吧,这年头外边的坏事多着呢,咱们是既同情不过来、也管不了那么多事,还不如不想,省得想多了,自个儿心里也跟着不舒服。”
“阿弥陀佛,”巧云神神叨叨地念着,“老天爷保佑,咱们程公馆不出事就行。”
松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十一点了。
她问:“巧云,我爸什么时候过去的。”
“七点不到老爷就走了。”
七点,十一点,间隔了差不多四个小时。
就算去一趟表示悼念,按理说也该回来了才对,邺城同辈之间没有守灵的风俗,不会待到很晚。
松月总觉得心头有些不安,视线投向窗外,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帘,心脏被时而亮起的闪电带得一颠一颠。
巧云看出她的担忧,弯腰说:“大小姐,您别担心,陶家现下没个主心骨,老爷为人仗义,许是留在那儿多帮衬了会儿。”
她想了想,陶家四个女孩子,除陶绣宁外,其余三个都出嫁了,现在她一个人面对这样的情况,大概也很手足无措罢,她记忆里的陶绣宁总像个小公鸡一样昂着头,哒哒踩着鞋跟,骂输了也嘴硬地不肯认怂。
之前陶老爷刚接任商会会长的时候,令仪还跟她吐槽,说陶绣宁神气得就跟那个活孔雀成了精一样,而眼下……
松月本能地不愿再深想下去。
脑袋又开始昏沉沉,巧云探探她额头,说好像又烫了不少,想去请钱老头过来,她摇摇头说不用,休息会儿就行。
她慢慢缩进被子里,侧身躺着,叮嘱巧云如果她爸回来了,记得喊醒她,随后就这么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了。
.
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她还没睡多久,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有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有隐隐的哭声,和各种各样的说话声。
她坐起身,刚穿上拖鞋,准备下楼,巧云就红着眼睛跑了进来。
“大小姐……”
巧云只喊了她一声,就哽咽说不下去了。
松月有时觉得,亲人之间有某种特殊的感应,在那瞬间,她已经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是很蠢地问——
“……是我爸回来了吗?”
巧云一听这话,再也抑制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小姐!您快下去看看!老爷死了,不知道哪个丧天良的,朝老爷身上开了好多枪……”
她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跌倒。
巧云过来要扶她,她一把挥开巧云的手,踉踉跄跄冲下了楼。
她几乎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但好像痛感短暂消失了一样,什么也感觉不到。
一楼大厅里围了很多人,程家的佣人、她爸的手下,所有人都红了眼睛,有不少在偷偷抹泪,看见她来,大家自觉地让开一条道。
松月就这么愣愣地往中间走去,她爸被放在沙发上,眼睛大睁着,浑身十几个血窟窿,衣服和头发都浸湿了血和雨水,滴滴答答地淌在地板上。
她蹲下身,拢起她爸的手贴在脸颊上捂热,很轻地问:“爸,我是松月,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旁边有人哽咽着劝:“大小姐,您别这样,五爷已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