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眉讪笑,往他那处挪了下屁股,示意他自己拿。
而她双手拿着书信,道出疑惑:“你认得这小人图吗?”
“不认识。”
他答,从她腰封捏着露出的缎带一角抽出。
腰间点点离去的动静扫得她有些痒意,忍不住轻扭了下腰,
“那它为什么出现在你们的信上?”
“不知。”
他利落系好腰带,重新变成个孤清高傲的年轻杀手。
阿眉也不再多问,将信交还给岑浪,乘着夜色出门去了,岑浪并没去追究。
-
一直到翌日天亮,阿眉都没回来。
白天她是寻了个差事,帮北外街陋居的老伯张贴寻人布告,找他十年前说是上了战场至今未归的独子。
老伯待人还算和善,唯独聊起儿子的事时有些疯疯癫癫,语焉不详,阿眉也问不出细节,只好暂且提了桶浆糊贴着。
一天从头到晚,本不欲收取钱财,在老伯的坚持下,接下了潦倒沉重的一文钱。
她捏着这枚铜币,马不停蹄赶往歌舞坊。
烧水洒扫,传菜打杂,顺手帮伎子们解决两个难缠宾客。
脏活累活干了个遍,后半夜才得了五文钱的酬劳出来。
揉揉酸胀的肩颈,她把铜板抛起来又信手接住,笑了一声。
“又是五文啊。”
倒霉的数字。
乐坊灯辉映虹,月色半是洋洒半羞怯,朦胧明昧地笼罩着后门边的小巷。
此地安静如许,却遥遥立着一高挑清瘦的人,着一身玄色夜行衣,与灰黑的巷陌相辅相衬。
不细看很难发现的存在。
阿眉吓一跳:“你、你在等我吗?”
黑影点头不言。
“哎呀少不了你的两文钱。”阿眉心道这人可真是够到位的,明明有钱,还死板得怕这两文飞了不成?
不过好在也能还上了,日后不必再见。
想到这里,她珍重地捻了两枚铜币递给他。
岑浪又是不语,但静了一会儿还是接过。
“那么接下来我要去樊县了,看了密信,你该是前往渭陵吧?”公平起见,阿眉把接下来的目的地也告诉他了。
少年人风姿雅然,是沉穆的黑也难遮盖。
临近离别,阿眉难免寒暄起来:“你去渭陵是做什么呀。”
说完又觉自己问得多了,毕竟人家职业敏感,她这话跟蓄意打探什么似的。
岑浪倒是没往这处想,也没曾隐瞒:“等人。”
阿眉看他并不避讳,大着胆子追问:“等什么人?”
“将死之人。”
阿眉凝噎,明了这是准备动刀子去了。
“那,我走了,后会有期。”她一抱拳,就此告辞。
身后墨色渲身的人,埋没在月色不抵达的角落里,不知有没有离去。
-
因着身上无钱,也没有车马供乘坐,阿眉一路北上,走走停停。
饿了摘点野果子,打只野兔子果腹;渴了就接来泉水,或是从村户家里讨瓢甘甜井水。
沿途养精蓄锐,百十余里路足足走了七天。
抵达樊县时正值日上三竿,一夜睡了个饱觉,这次没人做那个拦路虎,她要多舒坦有多舒坦,美滋滋抻着懒腰进城。
时逢有人家结亲,铺天盖地的绯红道尽喜庆,锣鼓吹吹打打,花轿荡悠悠路过城门,队位喜婆跟着后头抛洒花瓣,夹杂两颗糖果,引得孩子们纷纷去捡。
抛得越高,寓意新婚的小日子越是甜蜜红火。
阿眉在簇拥的人群外,扬手接住一颗下落的糖,剥去油纸丢进嘴里。
麦芽揉混杏仁的醇香在唇齿融化,花瓣溅落满头满身。
身上口中,都是甘甜芳香。
城外春华飞渡马蹄疾,滴答落响的声音好似一阵清脆的雨,在阿眉的耳里。
旷动的嘶鸣于城门下断停疾蹄声。
眉梢微动,阿眉下意识扭头看去。
高头大马高昂勒立起前蹄,马背上黑衣银枷那人,着力驭扯缰绳,躬腰伏近陡斜的马背。
他一眼瞧见了人群外的阿眉,马儿静下来后,与她隔着热闹蹙眉对视起来,神色里有欲说还休的复杂。
额上覆一层薄汗,是从渭陵匆忙收拾干净任务,又连夜赶路来樊县寻她,些许疲乏。
阿眉不明所以,不知刚分头没几天的陌生人,为何又在此地相会。
且瞧他风尘仆仆,倒像是急着来的。
不过,混江湖的,阿眉也不是拘泥小节的人,遥遥招手同他招呼:
“岑浪!几日不见,清瘦了。”
年轻女子的手在漫天花红里招摇,似万花宠爱的精灵仙子,也像青丘山下出来偷玩的俏媚小狐妖。岑浪不免想起最近接到的指令,面颊攀上一层窘迫薄红。
过不大会子,二人坐到一处街边食摊,面前各摆一碗阳春面。
再三确认岑浪请客后,阿眉连忙又加了碟小韭菜烙鸡蛋。
阿眉埋头狂吸溜面条,岑浪却是有心事,不动筷子
“你整么挨樊县了?”嘴里塞满猪油香汤面和金黄喷香的鸡蛋,她口齿不清地问。
岑浪放空的眼神落在她脸上,看她吃得满嘴流油,闭了闭眼:“我接到新任务。”
她随口接问,视线没从食物上挪开:“什额任务啊?”
他的声音沉到谷底,近乎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