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黑衣速速变换阵列,定睛却已不见那抹霞红。
“你们姑奶奶我在这呢!”
少女嗓音玉铃般快意摇响, 不待几人回头, 那遮了天的红便已抽刀挥斥,降下快斩。
高下判决时分鹧声未断。
鸦残雀破, 坠地纷纷。
自从爹爹失踪, 她这个小丫头被迫继任武林盟主以来, 各家族众流派, 无一不是蠢蠢欲动。
明里个个恭顺, 暗地是一波接一波的刺杀前赴后继。
阿眉吹了吹手中镂纹细刀, 反手劈下一节陈竹, 拿近溪岸舀水喝。
她才不稀罕武林盟主的位置,毅然出门只为追寻爹爹的踪迹。
没想到刚踏出会盟, 便成天遭人追杀, 一路保养兵器折耗, 盘缠都快花到头了。
正烦恼,冷不防瞥见稍上游,乱竹丛石后站起个颀长人影。
那人长发高束, 玉白的脸罩着半副银枷, 遮饰口鼻, 眉睫松烟似的轻垂, 正摆弄手中方将洗净的马掌铁蹄。
阿眉瞅了一眼更上游处泡澡的黑亮宝骢,刚吞进去的水噗地喷口而出。
她喝的是一匹马的洗脚水??
岂有此理!
……不对。
刚才追逐打斗,这人一直在此地不可能毫无惊动。甚至隐匿生息,令她丝毫觉察不出存在。
难道,竟是一伙的?
阿眉断定这是个高手,且知晓自己疲于奔走状态不佳,不可恋战。
思忖间那人有了动作——
似是有些疑惑,他垂头四下找着什么,无果,继而想起凝视他的阿眉存在,便缓然掀睫抬眼望来。
那是多泠泠然的一双眸子。
长凤眼掬着一汪清亮的瞳,是濯净尘寰的明珠,却在深顾少女面容时,渐渐沉入凉水,再凝聚,幻化作拨雾刺来的眼刀。
他倏然阴沉的脸色让阿眉警觉起来,她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撂下竹筒离去。
身后那道目光仍是不可忽视的凌厉,她在这般如芒刺背里越走越快,几欲奔跑起来。
行了许久至沙河城郊外,那人似乎没有意图追上来,阿眉这才稍稍放下心。
许是自己多虑了吧。
她掏出一路费尽辛苦才得来的通关文牒,打算从岭南穿过沙河城北上。
可是谁能告诉她,城门之下,那个玄衣银枷、跨坐骏骓的男的是谁啊?
凌乱半刻,只看见他束起马尾般的发丝正逸动,回神剑刃已飘凛于颈侧。
阿眉堪堪格挡,腾身后跃拉开距离,落定后轻呵一气,好可怕的速度,她按下心头惊异。
对面少年不语,长身落拓地立在那里,懒冷撩眼,清眸里春寒料峭。
“若是难免一战,阁下可留姓名?”阿眉扬声。
“……”
少年未曾回答,可阿眉看清了他鬓发浮扬间,耳下蜿蜒隐现的刺纹。
心下已有疑虑。
峨眉微蹙,出鞘时曙色与姝色镀满刀身,天边虹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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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眉本想与之战个痛快,打了一柱香发现自己只有痛。
这人路数又快又狠,寥寥几招她便落了下风,加上连日疲累刀法缓钝,难敌。
剑尖直取面门之际,阿眉情急脱口:“你堂堂天下第一杀手,也屑于做趁人之危之事?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那剑势果真停了,阿眉紧张地咽了下唾沫,才听到口枷下传来少年人特有的磁性嗓音。
调韵温柔,字词清沉沉地,句意冰冷:
“你该死。”
该死?阿眉一时气笑了。
好一个该死。不过因为她爹是武林盟主,又因为盟主不知所踪,她作为独女被迫走上高位;
更因为所有人都想要这个位置,她就该死吗?
狗屁不通的理由,虚伪至极的嘴脸。阿眉自诩桀骜不驯,既然所有人都妄图杀鸡取卵,那她偏要让他们鸡飞蛋打。
她冷哼一声:“说吧,雇你的人出多少钱。”
倒要看看姑奶奶的人头有多值钱,她想。
“无人雇我。”这次少年人回答得很干脆。
“嗯?”阿眉一下子被打散了方才的愤懑。
不应当啊。既不是接人暗榜,那他一个刺客,任论排行再高,也不属名门正派之列,武林盟主的位子于他而言,还不如一块狗肉火烧来的实在。
她把心中疑惑宣出:“既然如此,你我素不相识,有什么深仇大恨至于杀我。”
“素不相识,为何踢飞我坐骑的铁蹄。”说到这里,少年握剑的手重新开始调整起势。
“且慢!我何时……”
回忆在心头瞬闪而过,阿眉顿时敛了声。
解决几个杂碎时踢飞的石子,其中一块确实奇硬无比,踢得她脚趾生疼。好家伙!原来是个铁疙瘩!
再观无辜站在城门下哼气的马儿,左前蹄果真少了个掌铁。
“啊呀不过嘛,也不至于非要杀人吧。行走江湖以和为贵,您这块铁掌几钱?我赔!”
小丫头片子转眼嬉笑。
“五文。”
“好说好说。”阿眉笑眯眯地从钱袋里掏出五个铜板,双手敬上。
心里暗骂损出,差点因为五文钱折在这厮手里。
少年接在手里掂了掂,认真道:“你会穿两只新旧不同的鞋出门吗?”
“……您说的对。”阿眉愣了一愣,满脸堆笑,又摸出五文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