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岑叔叔,劳烦您跑这一趟,辛苦了。”杭露侬轻轻微笑,巧妙越过方才岑父的第一句问话,“岑阿姨还好吗?”
旁侧,岑祚舟沉默打量着这个女孩。
她脸色很差劲,连嘴唇也几乎没什么血色,眼睑下敷弥化不开的乌青,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过,脸色快要憔悴成亚健康的样子,一双眸流失水泽,低落得发黯,极度缺乏光亮。
女孩看上去已经非常疲惫了。
但她仍然细心而温柔。
看到岑父腿脚不方便,便二话不说替他们父子二人直接取来白色花束,并轻声叮嘱岑父,千万不必勉强起身鞠躬,宽慰长辈说吊唁的心意更重要。
结束临别时,岑祚舟先去停车场开车上来,泊车在门口正欲进去推父亲出来时,发现女孩已经推着岑父走出来。
她全程没有哭啼过。
始终情绪稳定,面対跨市而来特意悼念父母的长辈,她温顺又有礼教。
会帮岑祚舟一起扶岑父坐上后排;会体贴地侧身半蹲在车外,与岑父平视讲话;耐心良好地一句句应着长辈的嘱托,也会弯唇点头,柔声细语地让他放心。
在整个过程中,她已经没什么多余的精力分给岑祚舟,也因此二人并无交流。
也许,她甚至不记得自己。
岑祚舟想。
他坐在驾驶位,不动声色,耐性十足地等待女孩与岑父交流结束,并贴心地关好车门,轻言温语地挥手道别。
岑祚舟发动车子,戴上安全带,在缓踩油门驶离的那一刻——
他不经意偏头扫过后视镜,
透过镜像投射,看见那个女孩站在原地停留很久,之后顺势就在马路台阶上坐了下来。
“唉,这孩子也是命途多舛,小小年纪就经历这些。”身后传来岑父唏嘘感叹,他望向窗外,随即多嘱咐了句,
“她家那些亲戚可不是善茬。阿舟啊,你対这孩子多留意些,必要时候,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好。”岑祚舟应下。
再次见面能有多快?
岑祚舟没想到,竟然就是隔天一早。
这次来临市,岑祚舟顺便面见与壹浪有商业往来的几家老总。于是在参加完杭氏夫妇葬礼的隔天一大早,与父亲吃过早饭并将他安顿后,岑祚舟驱车前往约定的会面场所。
巧的是,这条去往商业约谈的路线,竟然又一次经过吊唁杭氏夫妇的葬礼会堂。
巧的是,
当他驱车经过时,
余光敏锐瞥见一抹熟悉身影。
岑祚舟下意识放缓车速,换挡回倒了段距离,继而轻踩刹车慢慢停住。
半降车窗,他疏淡移眸投去视线,眯起双眼。
只见马路対面,
昨夜他们与女孩分开的地点,
她竟然还坐在路边沿石上,就在昨晚离开前她坐下的位置,未动半分。
是杭露侬。
所以她就是这样,动也不动地,在这里整整坐了一个晚上么。
这时,石瑀忽然打来电话。或许担心惊扰到対面的女孩,岑祚舟升上车窗,低声接听电话。
石瑀的办事效率一向神速,在昨夜岑祚舟回到酒店之后,石瑀就已经将杭家及杭氏近来发生的一切事情向他进行了详细汇报。
而此刻打来这个电话是因为,
“杭小姐已经成功收取到港厦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但据校方那边的回复是,杭小姐迟迟没有上缴学费。”
石瑀在电话那端说道,“根据杭家目前的情况来看,很大可能是杭小姐尚未有能力,无法按时上缴这笔学费。”
岑祚舟侧过头,透过车窗,眼神微凝。
杭露侬还在那里。
她并非睡着了。她很清醒,还是没有哭,还是那样平静。
平静无声地坐在那里。
肩骨瘦削,眉尾眼角浸透郁郁孤僻的落寞,半低着头,眼睫轻垂,不语。
好像在想什么,
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她母亲那边还有什么亲人?”岑祚舟看着対面的女孩,淡声开口。
石瑀回答:“还有外婆,据调查,她们祖孙关系很不错。”
“拨一笔钱给老人家,以她母亲生前基金返利的名义。”岑祚舟略微顿了下。
他在思考金额。
太多显得假,会引起怀疑。
“老板,数额是?”石瑀问。
片刻后,岑祚舟回答:“二十万。”
与石瑀的电话挂断。
男人重新将目光凝落在路対面,看到女孩连坐姿都未曾变过,轻微拧眉。
初秋,晨熙濯濯沁着凉。
远郊松涛葳蕤,峰岚金风玉露,法桐枝桠繁茂,悬挂叶脉半绿半黄。
白玉兰一夜飘香。似敲碎起舞的雪,摇摇晃晃纷摇下来。
宛如她的父母,迈过这大雾尽头的人间路,为他们的女儿倾落最后这场烂漫的留白。愿她今世平安。
他们相隔这一条路,男人在车内遥视,女孩在路边沉思。
路上鲜少有人车匆匆而过,
身后,是她的父母步步留恋,依依难舍,又不得不就此离去的葬场。
大约过了三刻钟,岑祚舟看到女孩被一通电话惊醒,她低头接听,没过多久便挂断电话。
然后看着她大抵是蜷坐得久了,艰难踉跄地起身,转身离去的步调根本不稳,虚浮发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