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君又惊又喜地垂下眼时,她那只脚又伶俐地缩回去了,藏在她宝蓝色的裙底,露着鞋尖上半朵淡淡的粉芍药,开得正娇媚妍丽。色是人之本欲,可谁又能把色与情完全分开。少君是因为她好看,才不由得多看她两眼。一眼一眼,人就望到心里去了。
马车还没走到家,便又晴天复雨。雨点敲在马车的木头顶上,像是和尚在瞧木鱼,笃笃哒哒,回荡着“色即是空”的禅语。少君越是这样想,那股色慾越是不能自抑,他壮着胆子,在袖里掏出晒得发黄的帕子,弯下腰去将她绣鞋上沾的一颗泥点子搽了搽。
梦荔先是小小惊吓,缩了下脚。然后睨着他,觉得很好笑。一个穷人面对美色是没有底气的,因为没有钱替他买账。他最斗胆的举动,也不过如此了,趁机隔着软缎摸一摸她的脚,她要是怪罪,也不至于倾家荡产。他倒不怕倾家荡产,只是实在没钱。
幸好她没怪罪,只是咯咯地仰头笑起来,整副媚骨风情懒散地贴在车壁上,像只猫舒服得摊开肚皮。
车外的雨声,又细又密,几如一张网将两个人温柔地包裹在小小的木头箱子里。空气有些潮湿阴冷,使他热的呼吸意外变得贴心,不过在这一段路程里,梦荔就感熟悉与安全。
她知道这很莫名其妙。但这是事实。
二
隔半月又在吕家府上遇见。那日是吕夫人回请梦荔清明节时做的东道,一并连梦荔两个女儿也请了去。
吕夫人私下有个打算,想着梦荔的小女儿闺中待嫁,虽然姐夫是府台,到底是外亲,她们自家家世并不怎样好,恰配府上的常秀才。常秀才家中尽管贫穷些,可吕老爷估算的,以他的才学,早晚能考上功名跻身官场,也不算辱没这位小姐。
这般趁着席上听戏,迓鼓管弦作得正响,吕夫人拣了一瓯烧鸡并两样精致小菜吩咐丫头,“前头给常先生送过去。”
梦荔听见,斜了一眼,须臾转回围屏上,玩笑道:“你真是心好,一个账房先生还惦记着。”
吕夫人嗔嗲一眼,“瞧你说的这话,虽然是玩笑,叫不知道的人听见,起了旁的心眼,怎么议论我?我不过是看他不容易,一个穷秀才,成日自己点灯熬油地读书不算,还要风里来雨里去的赶来我们家理那些琐碎的账。”
屏风上人影旋动,苏笛长吟,不知唱到哪一出,仿佛唱过去许多段热闹故事。梦荔托着细烟杆,吐出一缕白的烟,那些故事就散在烟里,并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倒是那常秀才,她还记得,卷了边的缠头发的布条子,衣裳上的补丁,以及他那双被雨洇湿的眼睛,弥漫着春天独具的和暖的水汽,能把人的骨头看软了,想骂他也提不起狠劲。
但梦荔生来一张啄木鸟的嘴,硬得很,骂不了他,也要讽刺几句,“你这话没道理,天底下哪个穷人容易?穷嚜,怨得着谁?我就没你这样的好心,按月发他银子,又不少他一个钱,太关照了,仔细他蹬鼻子上脸。他们这种人我最晓得,升米恩斗米仇,不知足的。”
这话倒把吕夫人想要说亲的念头弹压了一下,只怕梦荔太瞧不上人家,不肯答应,她个中间人难堪。但这起夫人太太闲得无事,就爱替人家做媒,两厢牵头,做来做去,很好打发光阴。
于是便讪笑道:“常先生倒不是那样的人。我们老爷官场上来往这样久,也算能识人的,就说他是个妥当人,日后必定进士出来,能做官的!”
梦荔听见,心里有种异样的高兴,好像是夸她儿子一般,很有种自豪。面上却把丹唇一撇,做出个颇不相信的模样,“就他?不是我看不起人,我看他不是个当官的人才。”
“那是不能同孟大人比了,像你们孟女婿那样年轻就官居府台的,扎扎实实的少见。你们大姑娘命好。”吕夫人趁机把胳膊搭在中间的小方桌上,暗里将侧席的梅卿窥一眼,“大姑娘有了好姻缘,二姑娘你是如何打算呢?二姑娘年纪也不小了,十八了吧?好些十八的小姐孩儿都生了两个了。”
“我们这梅卿,与别的姑娘不一样,非说婚姻大事要她自己拣,我看好的不作数。不是我不操心,我原想替她拣户人家定下的,说给她,反遭她抱怨。”
“那是她做姑娘的害臊,不好应,未必你做娘的就真丢开手不管了?不像样子。你懒得操心,我与你要好,我替你操心,也不要你的谢媒钱,事情成了请我吃杯喜酒就成。”
梦荔澹然地搭腔,“好呀,我巴不得有人来说呢。你倒说说看,你瞧谁家的好。”
吕夫人趁机怂恿,“依我说,那些官宦人家的公子倒不怎么好,只怕知道二姑娘不是你亲生的,会轻看了她。拣一个读书好有前程的才是正经,少年夫妻,往后就是做了大官,也是彼此知根知底,谁还嫌谁不成?”
梦荔后知后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面色有些僵住。吕夫人也看出来她是懂了,索性点破,“我们老爷看人一向准,要不是看这常秀才好,也不肯放着家里的下人不用,偏请他来算账。我同你要好才对你说这话,要是旁的人,我还只怕她多心,只当我瞧不起他们家的小姐。我没有这意思,我是真看这人好,许给他,不会叫二姑娘受委屈的。”
梦荔睐向那席上,梅卿正并头与梦迢说些什么,两个人嘀嘀咕咕,笑靥明媚。她收回眼来,对吕夫人笑笑,“等我回头问问我们姑娘的意思,女儿大了脾气也大,私自做不得她的主。要是不合她的意,闹起来还要同我个做娘的怄气。呵,真跟养了个白眼狼似的。”